“真是荒唐!”
陈凛刚一迈进门,就听见书架深处传来一句低斥,声音娇嫩,语气却难掩怒意。
他微一摆手,挥退欲要拔刀上前的侍卫。
“看你挑了半天没出来,原来是把自己挑生气了?”陈凛理了下袖衫,缓步走到左侧书案边坐下。
沈栖竹从后排书架中走出来,脸上薄怒未退,在最前面的书架旁站定,将手中的书露给他看。
有些告状的意思,“这人知小礼而无大义,凭此得了好处,不以为耻,反而沾沾自喜,给自己出书立传,到处吹嘘,着实可气。”
陈凛扫了眼书名,立时知道她说的什么,语带调侃:“这本书在京城名气可不小。”
沈栖竹气还没缓下来,略显刻薄地小声嘟囔一句:“也不奇怪,毕竟骂名也是名。”
陈凛不免失笑,低头翻着案上摆着的奏报,饶有兴味发问,“终归他既得了好处,又得了名声,你又凭何说他是错的呢?”
沈栖竹听他这般说,忍不住身子前倾,小脸涨红,“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您不也是认可这个道理,那时才没有惩罚徐彪壮士的吗?”
陈凛手上一顿,抬头盯着她看了一眼。
沈栖竹呼吸一窒,不自觉后退半步。
陈凛收回视线,给手上的奏报批红后合上,又拿起另一份,“这是两个事,不能放在一起说。”
“家国天下本是一理。”沈栖竹不免急切,似乎总是接受不了陈凛这个‘好人’有任何不正义的想法,一下子是谨慎也忘了,敬畏也忘了。
陈凛忽而笑了笑,将奏报随手放到一旁,身子后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打天下靠的是兵甲钱粮,可不是什么仁义道德。”
“兵甲钱粮当然重要。”沈栖竹双手收紧,将书攥得起皱,“但阿爹说仗打到最后拼的是信念,只有得‘道’的一方,才能让将士不畏死,即便只剩一兵一卒,都会战斗到底。”
她深吸口气,眼眸清亮地望着陈凛,“小女觉得王爷就是身负大‘道’之人,所以护国军才能如臂指使,攻无不克。前梁失‘道’,致天下三分。大渊得‘道’,终平息内乱。可见,得‘道’即得天下。”
陈凛第一次用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打量她,少顷,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浅笑,淡声斥道:“胆子不小。”
旁人听到这句话,就该吓得跪地磕头了,沈栖竹却只眨了眨眼,因为陈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在看她。
她看不懂其中深意,却知道他不是在生气,这样她就很开心了。心里想着,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笑盈盈地望着他。
“行了。”陈凛抬手又翻起奏报,突然结束了对话,“时间也不早了,带上你挑的书回去吧。”
他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摆了摆,有点打发小孩的意思。
沈栖竹神情微滞,却是另有心事,脚下一动不动。
陈凛抬了抬眼,“还有事?”
沈栖竹点点头,“我想问,您知不知道我阿爹阿娘怎么样了?我一路上目标太大,怕暴露他们,没敢跟冼融联系。”
陈凛翻了翻手边的奏报,抽出一份打开,边看边道:“前日来的消息,你阿爹身子已经大好,你阿娘的药也一直在用着,未见大碍,这两天已经动身启程了。”
他合起奏报,放到一旁,抬头说道:“不过天冷路远,你爹娘的身子又不宜颠簸,估计路上会走得慢一些,大概立春前后能到建康。”
“太好了!”沈栖竹嘴角漾起大大的弧度,眼睛亮得如清溪里洗过的宝石,难得跳脱地福了下礼再直起,“谢王爷!您真是天下最好的好人!”
陈凛摇头失笑,已经懒得再纠正她,依旧食指和中指并拢,用打发小孩的手势,朝她摆了摆。
沈栖竹笑容微滞,嘴角缓缓收起,她这时候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走。
但看着已经开始批阅奏报的陈凛,到底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呐呐点头。
抬起步子慢慢挪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看着就要跨出去,咬咬唇,猛地收回步子,转过身,鼓起勇气——
“怎么了?”陈凛疑惑抬头。
沈栖竹脸色猛然涨红,慌地低下头,声若蚊蚋,“我……我以后还可以过来挑书么?”
陈凛想了一下,“可以。”
沈栖竹心头一松,眉眼弯弯,“谢谢。”
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小女告退。”
待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院门,陈凛方才合上奏报,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问:“如何?”
“一眼未看,直奔书架去的。”暗处一道声音恭谨答道。
陈凛眼神微眯,片刻,“以后继续盯着。”
“是。”恭谨的声音回答完,彻底隐入暗处。
仿佛书房里自始至终只有陈凛一人。
“女郎!您去哪里了?怎的去了这么久?您再不回来,仆都要急死了!”高嬷嬷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沈栖竹满是愧色,“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高嬷嬷连连摇头,“仆没什么,就是您病才刚好一些,在外面吹了这么久的风,再受寒可怎么得了?”
沈栖竹忙安抚道,“我并未一直待在外面,大半时间都是在临川王的书房,就是一时挑书忘了时辰,这才回来得晚了。”
“临川王?”高嬷嬷难掩惊疑,“他也住在这里?”
沈栖竹眼睫轻颤,神色难掩欣喜,轻声“嗯”了一声。
高嬷嬷见她这样,神情不免复杂起来,“女郎,临川王并非……并非是个好相与的,咱们以后不如还是远着些吧。”
沈栖竹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话了,每每听见都忍不住为临川王打抱不平,“临川王帮沈家良多,这回又再次救了我,我心中对他是万分的感激,您以后别再这样想他了。”
高嬷嬷声音卡在喉咙,终究还是轻叹一声,无奈点头。
沈栖竹这才眉眼放松,心情又好了起来。
她抱紧手中的书,一想起明天起来就能再见到陈凛,就急不可耐地想黑夜快点过去,明日快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