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夜,鹰嘴崖聚义厅灯火通明。元老会议七人围坐,冯友德列席。桌上摊着地图,四路官军的位置被炭笔画了四个醒目的红圈,像四只掐住脖颈的手。
会议从贺黑虎的怒吼开始:“守!必须守!咱们辛辛苦苦建起的寨子、开垦的田、修好的桥,凭啥让给狗官?八千官军咋了?黑风岭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他三个月,看谁先饿死!”
他瞪着众人:“谁说要走,老子跟他急!”
翻山鹞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贺首领豪气。可你想过没有——四路合围,围的是咱们的根。守,就是坐等被瓮中捉鳖。官军不用强攻,只需锁死山口,断粮断水,咱们一万多人,能吃几天?喝几天?”
“那就打出去!”贺黑虎拍桌子。
“打哪路?”翻山鹞手指地图,“东路杨国柱最强,撞上去是鸡蛋碰石头;西路贺人龙最悍,边军骑兵一个冲锋,咱们这些山兵就得散;南路张应昌最弱,可即便击溃他,东西两路夹击过来,仍是死局;北路乡勇最乱,但咱们若主力北移,其他三路趁机掏咱们老巢——贺首领,这仗,你会下吗?”
贺黑虎被问住,脸憋得通红。
孙寡妇开口:“翻山首领说得在理,不能硬守。可走……往哪走?带着上万老弱妇孺,翻山越岭,官军骑兵追上来,就是一场屠杀。”
冯友德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民心。百姓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咱们若弃寨而走,人心就散了。那些刚建的规矩、刚立的碑、刚传的歌……全成了笑话。”
一直沉默的王五忽然道:“能不能……分兵?主力带百姓转移,留一支精兵守寨,拖住官军?”
侯七摇头:“分兵则力弱。守寨的必死,转移的也未必能走脱——官军有骑兵,咱们靠两条腿,甩不掉。”
争吵陷入僵局。守是等死,走是送死,打是找死。三种选择,三条死路。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他盯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翻山鹞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实,还有第四条路。”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降。”翻山鹞吐出这个字,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贺黑虎霍地站起,手按刀柄:“你说什么!”
“假降。”翻山鹞面不改色,“派人接触杨国柱或贺人龙,表示愿受招安,但要谈条件——比如保留部分兵权,驻地不离北山。谈,就能拖时间;拖到冬雪封山,官军自然退去。届时咱们根基未损,卷土重来便是。”
“放屁!”贺黑虎暴怒,“这是与虎谋皮!官府的话能信?下了山,刀把子在人家手里,要杀要剐由不得你!”
孙寡妇也摇头:“此计太险。咱们能拖,百姓呢?投降的消息传开,人心立刻垮了。”
冯友德叹道:“翻山首领的顾虑我懂——咱们确实拖不起。可假降……一旦踏出,就回不了头了。”
一直旁听的陈元,忽然小声插了句:“能不能……让百姓先躲,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守寨拖时间,一路带百姓往更深的秦岭撤?听说那边有几百里无人烟,官军找不到……”
贺黑虎瞪他:“那是绝地!没粮没路,进去就是饿死冻死!”
争论从戌时持续到子时,谁也说服不了谁。贺黑虎要死守,翻山鹞想诈降,孙寡妇盼转移,王五建议分兵,冯友德担心民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道理都指向不同的绝境。
蜡烛燃尽一根,又换上一根。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就在争吵声渐渐低下去,被一种绝望的沉默取代时,李根柱终于开口。
他没有评价任何一方的建议,而是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官军为何四路合围,而不是集中一路强攻?”
翻山鹞答:“因北山地势复杂,一路强攻易遭伏击,且无法全歼我军。”
“第二,四路中,哪一路最想抢头功?”
“东路杨国柱。此人骄矜,又好虚名。”
“第三,”李根柱手指点在地图正中心——那是官军四路合围的预设中心点,鹰嘴崖,“若咱们不在这里,而在别处突然出现,官军会如何?”
众人一愣。
贺黑虎茫然:“不在鹰嘴崖?那在哪?”
李根柱的手,缓缓移向地图东南方向,停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位置。
那里是——延安府。
“跳出包围圈,”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直扑杨鹤的老巢。”
厅内死寂。
几息之后,贺黑虎第一个吼出来:“疯了?!那是府城!高墙深池,守军数千!咱们这一千多人去攻城,是以卵击石!”
翻山鹞眼中却闪过异彩:“围魏救赵……妙!官军主力尽出,府城空虚。咱们若突然出现在延安城下,杨鹤必惊,必调军回援。届时合围自解,咱们可择机伏击回援之敌,或趁乱转移。”
孙寡妇急道:“可百姓怎么办?咱们主力一走,寨子空虚,官军若不管府城,先破寨屠民呢?”
李根柱道:“所以,要快。在官军反应过来前,兵临城下;在他们回援前,完成袭扰。同时,各寨留民兵队,多设疑兵,虚张声势,让官军不敢妄动。”
冯友德颤声道:“这……这太冒险了!万一府城攻不下,官军又不回援,咱们就成夹心饼了!”
“所以不是真攻,是佯攻。”李根柱道,“咱们的目的不是破城,是搅乱杨鹤的方略,打乱四路官军的节奏。只要拖到冬雪降临,就是咱们的机会。”
他看着众人:“守、走、打、降——都是被动应战。我要的,是主动权。把战火,烧到官军的后院去。”
又是一阵沉默。每个人都在快速权衡这个疯狂的计划。
翻山鹞第一个表态:“我赞成。置之死地而后生,此计虽险,却有一线生机。”
贺黑虎咬牙:“老子……老子也干!总比窝在山里等死强!”
孙寡妇看看李根柱,又看看地图,重重点头:“那就打出去。”
陈元、王五、侯七亦无异议。
冯友德长叹一声:“既如此……老夫这就去安排百姓藏匿、粮草转运。”
李根柱站起身:“那就定了。三日内,主力集结东出,目标——延安府。”
他顿了顿:“此战,不为占地,不为破城,只为告诉杨鹤——”
“北山,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窗外,远处官军的营火在夜色中明灭。
而一个更冒险的火把,即将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