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杨鹤把那份带着民谣抄录的密报狠狠摔在楠木案上,震得茶盏一跳。他盯着堂下噤若寒蝉的延安知府、榆林兵备道、庆阳知州,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棱:
“星火营,救命人——好,好得很!诸公治下,竟让这等逆歌传唱三府!是耳朵聋了,还是心瞎了?”
延安知府张大人额头冒汗:“抚台息怒,不过几句俚语……”
“俚语?”杨鹤抓起那张纸,“减租减税修桥墩——这是俚语?这是檄文!租税乃朝廷根本,桥墩是官府工程,如今全成了贼寇收买人心的本钱!诸公,你们脖子上顶的是脑袋,还是冬瓜?”
榆林兵备道姓曹,是个粗人,嘟囔道:“抚台,北山贼寇不过占了几座荒山,拢共万把人,何必大动干戈……”
“你懂个屁!”杨鹤气得胡子直抖,“万把人?李自成起事时,不过几百人!张献忠流窜时,不过千人!如今北山贼寇,立规矩、兴学堂、编民谣——他们不是要抢粮,是要翻天!”
他走到悬挂的陕西北部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北山”位置:“此地扼三府交界,山险林密。贼寇在此经营近一年,减租减税,收尽民心;修桥铺路,深根固本。若今冬不除,来年春荒,流民必蜂拥投靠,届时聚众数万,据险称王——诸公,谁去剿?谁能剿?”
堂内死寂。几个地方官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杨鹤平复了一下呼吸,坐回主位:“本抚已上奏朝廷,请调三府兵力合围。今日召诸位来,就是定下方略。”
他示意幕僚展开一份刚拟好的《进剿方略》:
“一、兵力:延安卫调两千,榆林卫调一千五,庆阳卫调一千,另募乡勇三千,合计八千。”
“二、四路进剿:东路,延安卫参将杨国柱领两千兵,自清涧入;西路,榆林卫游击贺人龙领一千五百兵,自安定入;南路,庆阳卫守备张应昌领一千兵,自延川入;北路,募乡勇三千,由三府各派佐贰官统领,自黄陵入。”
“三、限令:十月初十前,各部集结完毕;十月十五,同时进兵;腊月前,务必扫穴犁庭,擒斩贼首李根柱以下头目。”
念罢,杨鹤环视众人:“可有异议?”
曹兵备道迟疑道:“抚台,八千对一万,兵力是否单薄?贼寇据险而守,恐难速克……”
“所以要用巧劲。”杨鹤眼中闪过寒光,“北路乡勇,多为本地人,可先散布消息:凡投降者,既往不咎;擒献头目者,重赏。贼寇内部,必有动摇。”
张知府小心问:“那……招安之策?”
“剿抚并用。”杨鹤淡淡道,“大军压境,先破其胆;再遣使招安,许以官职。若降,分而化之;若不降,四路合击,一举荡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各军主将,此战不同以往。北山贼寇颇得民心,行军途中,严禁扰民,违者斩!咱们要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
众官领命而去。杨鹤独坐堂中,又拿起那份密报,看着“星火营,救命人”六个字,久久不语。
幕僚轻声问:“抚台,可是还有顾虑?”
杨鹤长叹一声:“我非顾虑贼寇兵强,而是虑其‘得法’。你看这民谣所唱,句句都是百姓所求:减租、修桥、识字、公平……这些事,本该是官府做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崇祯元年至今,陕北大旱七载,朝廷赈济不力,官吏层层克扣,百姓易子而食。此时有人施一碗粥,便是再生父母;有人减一分租,便是青天大老爷。北山贼寇,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幕僚低声道:“那此番进剿……”
“不仅要剿人,更要剿‘心’。”杨鹤转身,目光锐利,“破寨之后,立即免租减税,开仓放粮,兴修水利——贼寇做过的事,咱们要做得更好。要让百姓知道,王法才是正道,官府才是依靠。”
“可朝廷粮饷……”
“砸锅卖铁也得做!”杨鹤斩钉截铁,“此战若只杀人,不收拾人心,今日灭北山,明日就有东山、西山!陕北这火药桶,不能再炸了!”
同一时间,北山,鹰嘴崖。
侯七的暗桩用信鸽送回了紧急情报。李根柱展开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杨鹤调兵,三府八千,四路合围,限腊月前平。”
元老会议的气氛瞬间凝重。
贺黑虎第一个吼:“八千?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
翻山鹞却皱眉:“八千正规军,再加乡勇,兵力倍于我军。且四路合围,这是要一口吞了咱们。”
孙寡妇看向李根柱:“司正,怎么应?”
李根柱盯着地图,手指从四个方向划过:“东路杨国柱,延安卫精锐,但此人骄矜,必求速胜;西路贺人龙,榆林边军悍勇,但远来疲惫;南路张应昌,庆阳兵弱,不足为虑;北路乡勇,乌合之众,可分化瓦解。”
他抬起头:“传令:一、各营立即进入战备,粮草器械向黑风岭、鹰嘴崖、黄草岭三处主寨集中;二、斥候队扩大侦查范围,每日一报敌军动向;三、各村组织老弱妇孺向深山转移,民兵队协防。”
陈元担忧道:“百姓刚安顿下来,这一撤……”
“不撤,就是官军的刀下鬼。”李根柱沉声道,“告诉乡亲们,这只是暂避。等打退了官军,咱们回来,接着修桥,接着办学,接着过丰收节。”
命令传下,北山这架刚刚平稳运转的机器,骤然绷紧。
秋日的阳光下,田里还有未收完的庄稼,路上还有未完工的水渠,村塾里还有朗朗书声。
但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了群山。
十月初五,第一支官军前锋——延安卫五百人,抵达清涧县境外二十里的三岔口。
烽烟,即将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