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直播开了。
苏毅没在碟体里播。他回到铺子,手机支架架在工作台上,背景还是那堆待修的破烂,三台电风扇、一个电热水壶、两部老人机、一台漏电的洗衣机。
在线人数十秒破百万。
弹幕全在问飞碟。
苏毅不接。拿起电热水壶翻过来看底部,发热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垢,接线柱氧化发绿。
“这壶谁的?烧了多少年了?”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弹幕还在刷飞碟。
苏毅拿螺丝刀撬开底座,把发热盘拆出来。接线柱上的氧化层用砂纸搓了几下,露出底下的红铜色。发热盘的功率标签模糊了,他拿万用表量了一下电阻。
“四十六欧。一千瓦的壶,正常应该是四十八点四。偏低了,发热盘有局部短路。”
他拿放大镜趴在发热盘上找了三十秒,在边缘靠近密封圈的位置发现一条细如头发的裂纹,水垢渗进去把两层云母片搭上了。
牙签挑掉水垢,裂纹处补了一点耐高温硅胶。装回去,灌水,插电。
三分钟后水开了。
【修复完成。获得维修点:280。】
他把水壶推到取件区,拿起老人机。
弹幕终于有人换了话题。
一条普通弹幕,灰色的字,淹在几百条飞碟提问里头,苏毅差点没看到。
“苏工,爱情能修吗?”
苏毅拆老人机后盖的手没停。
弹幕被其他消息冲走了。但三秒后,同样的Id又发了一条。
“苏工,我认真问的。爱情能修吗?”
直播间的节奏被这条弹幕拉了一下。有人跟着起哄。
“笑死,苏工修天修地修北冰洋,修个爱情不过分吧?”
“楼上这位兄弟,失恋了?”
“苏工:对不起,这个超出我的业务范围。”
苏毅把老人机的电池抠出来,电池鼓包了,胀成一个小枕头。
“爱情不是物件,没法焊,没法补。”他把鼓包电池扔进回收桶,“你要是有什么东西坏了,拿过来。”
那个Id没再说话。
苏毅换了块电池,老人机开机。屏幕亮了,能用。
【修复完成。获得维修点:85。】
弹幕继续刷。苏毅继续修。洗衣机的问题是电容老化,排水阀拉线断了。他蹲在地上修了二十分钟,满手肥皂水味。
铺子门口有脚步声。
苏毅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卷帘门外面。三十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木头盒子,巴掌大,漆面磨得露了底。上面雕着几朵花,看不出是什么花了,被磨得只剩轮廓。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毅擦了擦手。“修东西?”
“嗯。”她走进来,把木盒子放在工作台上。
苏毅拿起来看了看。八音盒。底下有个上弦的旋钮。他拧了两圈,没声音。
“坏多久了?”
“三年。”
苏毅翻过来看底部。四颗小螺丝已经锈了两颗。他拿精密螺丝刀拧了半天,螺丝帽打滑。换尖嘴钳夹住螺丝帽硬拧,拧下来的时候螺丝杆断在木头里。
底盖打开。
里面的机芯很小。黄铜的滚筒上刻着细密的凸点,旁边是一排钢质音梳。发条弹簧断了,从中间崩开的,两截弹簧卷在机芯里乱成一团。
音梳有三根齿断了。
苏毅拿镊子把断掉的发条弹簧挑出来。卷得太紧,弹簧钢已经出现了金属疲劳的横纹。
“发条断了,音梳也缺齿。这种老八音盒的配件不好找。”
女人没说话。
弹幕注意到了这个人。
“这姐们谁?”
“八音盒?什么年代的古董?”
“等等,刚才问爱情能不能修的是不是她??”
苏毅没注意弹幕。他把机芯整个取出来,放在台灯底下。
滚筒上的凸点排列他认得。小星星。这首曲子的音钉排列方式很常见,入门级的八音盒都用这个曲目。
但这台的滚筒上刻了两排曲目。第二排他不认识,音钉排列很密,旋律复杂。
“第二首是什么曲子?”苏毅问。
女人沉默了两秒。“他写的。”
苏毅没继续问。
他从零件盒里翻找。发条弹簧没有同型号的,最接近的一根是从旧座钟里拆下来的,宽度差了一毫米多,厚度也不对。
锉刀。
苏毅把那根发条弹簧夹在台虎钳上,用精密锉刀一点一点修整宽度。弹簧钢极硬,每一锉下去只能磨掉零点零几毫米的材料。
锉了十五分钟。
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安静地看。
宽度到位了。厚度还差。苏毅换了更细的锉刀,侧面打薄。弹簧钢薄到一定程度就会变脆,他控制着力道,每一锉完了都拿手指弹一下听声音。
发条弹簧修好了。装进机芯,旋钮上弦。
弹簧转了。滚筒开始慢慢旋转。
但声音不对。断了三根齿的音梳,有三个音符是哑的。旋律走到那儿就缺一块,跟掉了牙的嘴一样漏风。
第一首小星星勉强能听。第二首——那个“他写的”曲子——缺的三个音正好在高潮部分。整段旋律垮了。
苏毅停下来。
音梳的齿是高碳钢冲压的,断面整齐。他从废料堆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根报废的钟表游丝。材料差不多。
拿剪刀裁了三小段,用台虎钳夹住,锉成音梳齿的形状。每一根齿的长度直接决定音高,差零点几毫米就是不同的音。
这三个音是什么?
苏毅看着滚筒上对应位置的音钉。根据音钉的间距和相邻齿的长度,他能推算出缺失齿的目标频率。
他拿万用表的频率档,弹了一下相邻的完好音梳齿,读数。然后按照音程关系算出三根断齿应有的长度。
第一根:11.2毫米。
第二根:9.7毫米。
第三根:8.4毫米。
锉。量。锉。量。
游标卡尺的精度是两丝。苏毅每锉两下就量一次。
直播间弹幕很慢。偶尔飘过一条。
“他在给八音盒配齿。手工的。”
“这活儿我见过。瑞士钟表师干的。一根齿要磨半小时。”
苏毅用了四十分钟。三根新齿锉好了,拿502胶水粘在音梳的断口上。
不够。胶水粘的齿在振动中会松。
他翻出激光笔。拆掉外壳,取出里面的激光二极管模块。不是拿来照,是拿来点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