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没吭声。他在看速度。
触控屏左下角的数字跳动:35……42……55……
推力手柄已经推到百分之三十了。
65……72……
百分之五十。
80……85……
百分之七十。
88……89……
百分之八十五。
速度表定在了90。
苏毅皱了下眉。他把推力手柄推到底。百分之一百。
91。
没动了。
他松开手柄,让碟体维持九十公里的时速巡航。从舷窗往外看,地面上的景物移动速度跟开车差不多。
“怎么回事。”他自言自语。
理论值一千二。实际只跑出了九十。
差了十三倍。
苏毅低头看触控屏。四十八个引力场节点全绿,功率分配正常。聚变微堆输出稳定。飞控代码没报错。
问题不在电。
他切到矢量推进的状态页。
四组喷口,后组两台是主推力。参数显示推力输出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七点八。
百分之七点八。
苏毅明白了。
喷口的导流叶片,那十六片从数控机床刀库电机上改来的钛合金片。加工精度不够。叶片偏转角度的分辨率只有两度,导流效率极低。大部分零点能脉冲在喷口内部就被叶片间隙消耗掉了。
粗制滥造的代价。
弹幕里有明白人。
“苏工,速度是不是到顶了?才九十码?”
“九十码……我家电动车都比这快。”
“说好的一千二呢??”
苏毅拿起对讲机,铺子里的那个,信号刚好够用。
“九十。推进系统的叶片精度拉胯,输出效率不到百分之八。”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条超级弹幕飘过。
“所以这东西……是辆会飞的老年代步车?”
直播间爆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年代步飞碟!”
“苏工你造了个飞天老头乐!”
“九十码限速,正好不扣分!”
苏毅没笑。他把碟体调头,慢悠悠飞回文昌街上空。
“笑够了没有。”
他拿管钳柄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
“九十码是因为推进叶片是废品改的。换成精铸件,推力能翻十倍。但精铸钛合金导流叶片,单片加工费六万块。十六片,九十六万。四组喷口,六十四片,三百八十四万。”
弹幕又安静了。
“而且。”苏毅把碟体降落在铺子后面的空地上,轻得没声。“这东西目前没法量产。核心的引力场晶格,一天能出五百颗。但悬浮碟的壳体、结构件、飞控系统,全是我一个人手搓的。从焊骨架到磨法兰面,三十天。”
他拍了拍穹顶内壁。
“一个月造一台。一年十二台。你们指望我一个人手搓几百台飞碟出来?”
弹幕换了画风。
“所以瓶颈不是技术,是产能?”
“苏工你就差一条生产线?”
“前天那几十个报价的老板呢?赶紧投钱啊!”
苏毅关了推力,解开安全带,从座椅上站起来。穹顶高度刚好够他直起腰。
“产线的事再说。我先把推进叶片的问题解决了。九十码的飞碟,说出去丢人。”
他拉开舱门跳下来,弯腰从碟体底部的检修口拧开喷口外壳。
直播镜头还架在舱内,拍到的是苏毅从底部检修口探进来的半个脑袋和两只沾着机油的手。
他把其中一组喷口的十六片导流叶片全拆了下来,捧着一把银白色的金属片回到地面。
就着直播镜头,把叶片摊在铺子门口的工作台上。
“看到没?这些叶片的偏转面,用钢尺一量就知道。”
他拿直尺贴在叶片曲面上。
缝隙肉眼可见。中间鼓出来一块,边缘又凹下去。
“公差超了四十丝。导流面上每一个凸起,都是能量损耗点。”
弹幕里冒出懂行的。
“四十丝?苏工你这不是导流叶片,这是铁皮搓衣板。”
“难怪只有百分之八的效率。这叶片表面粗糙度得有Ra6.3以上吧?正经涡扇叶片要求Ra0.4。”
苏毅把十六片叶片码好。
“叶片的问题我回头想办法。今天先到这。”
他伸手够到舱内的手机支架,对着镜头晃了晃那把管钳。
“对了,这台飞碟目前全球就这一台。量产的事,短期内别想。”
“那长期呢?”
苏毅没回答。
关播。
五百三十万人的屏幕黑了。
苏毅把碟体用防雨布重新盖好。站在铺子后门口抽了根烟。
九十码。
推进效率百分之七点八。
叶片精度是硬伤。他没有五轴数控加工中心,没有真空精铸炉,没有电化学抛光设备。要在铺子里手搓出Ra0.4的叶片曲面,比登天还难。
除非他不用钛合金。
苏毅把烟头踩灭,回到工作台前。
铁皮盒子打开。最下面那层垫着的棉花上,还剩三十六颗人工高维晶格。
这些晶格的硬度是金刚石的四百六十倍。
如果把晶格材料做成导流叶片呢?
不需要精铸,不需要抛光,法则编程直接在分子层面塑形。表面粗糙度?理论上可以做到Ra0.001以下,比光学镜面还光滑。
苏毅拿起一颗晶格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就是费料。一颗晶格顶多切两片叶片。六十四片叶片,三十二颗晶格。
他看了看剩余库存。三十六颗。刚好够。但装完之后,库存见底。
“先试一片。”
苏毅拿出那台微波炉改造的老机器,量产型重构仪造大批量晶格,这台祖宗级的破烂还留着做精加工。
他把一颗晶格块塞进反应槽。
左手按在机器外壳上。
“法则编程:叶片成型。”
精神力灌注进去。脑子里浮现出涡扇发动机导流叶片的截面参数,他修过太行发动机,那些数据刻在记忆里。
反应槽里传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打开舱门。
一片六公分长、薄如蝉翼的暗灰色叶片,静静地躺在槽底,它周围的光线仿佛被吸了进去,形成一圈几乎不可见的微小引力透镜效应。
苏毅拿镊子夹出来。举到灯下。
曲面完美。边缘锋利到能切纸。表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液态金属的流动感,光滑到连指纹都留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