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察者”号向南航行的第三天,赤道的炎热已被彻底抛在身后。海水的颜色从碧蓝转为深青,天空的云层压得低而厚重,气温骤降至零度附近。甲板上开始出现薄霜,船员们都换上了厚重的保暖服。
陈默站在舰桥舷窗前,看着无边无际的灰色海面。黑盒在胸前的存在感越来越清晰——不是强烈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牵引感”,如同指南针感应磁极。它指向南方,坚定不移。
“按照目前速度,我们将在五天后进入南极圈。”卡尔在导航台前汇报道。他调出电子海图,上面显示着航线、洋流和冰山预警,“现在最大的威胁是浮冰和突发性风暴。南大洋的天气,说变就变。”
“破冰能力测试过了吗?”船长埃利斯询问。这位前海军军官此刻穿着厚实的船长制服,神色严肃。
“前部破冰结构工作正常,”大副回答,“但遇到超过三米厚的密集冰层,我们还是需要绕行或等待冰隙出现。‘洞察者’号毕竟不是专业重型破冰船。”
莉莎走进舰桥,手里拿着平板:“所有极地装备已按战备标准分装,随时可快速取用。医疗室完成了最后一次设备检查,吴老头说还缺一种抗凝血剂,但可以用现有药物替代。”
“食物和淡水储备?”埃利斯问。
“充足。淡水循环系统经过低温优化,食物按四十五天满员标准配备,外加二十天应急压缩口粮。”莉莎顿了顿,“但吴老头提醒,在极端低温下,人体热量消耗会增加30%以上,可能需要额外补给。”
“知道了。”埃利斯点头,“让厨房增加高热量食物的供应。”
陈默离开舷窗,走到舰桥后部的临时实验室区域。这里原本是军官会议室,现在被墨泉改造成了移动研究中心。桌上堆满了各种仪器,墙壁上挂着实时显示黑盒能量读数的屏幕。
墨泉正趴在桌边,眼睛几乎贴在显微镜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能量棒。
“墨泉博士,你昨晚又没睡?”陈默看着对方浓重的黑眼圈。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墨泉头也不抬,“陈默,你来得正好。看这个——”他调出黑盒最近七十二小时的能量波动图,“注意到没有?虽然总体指向稳定,但每隔六小时左右,会出现一次微弱的‘脉动’。不是来自黑盒内部,而是……外部呼应。”
图表上,确实可以看到规律的微小波峰,像是远处传来的、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回声。
“这是什么?”陈默问。
“我还不确定。”墨泉推了推眼镜,“可能是目标区域发出的某种周期性信号,也可能是南极地磁场的某种规律扰动被黑盒敏感地捕捉到。但如果是前者……”他眼神发亮,“那就意味着我们寻找的东西,可能本身就是个‘信号源’,而且是活跃的!”
“活跃的……”陈默咀嚼着这个词,心头一沉。父亲五十年前看到的那个结构是活跃的?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或者……它只在特定条件下才被激活?
“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个测试。”墨泉站起身,“在接下来的几次脉动周期,你要尽可能与黑盒深度共鸣,尝试‘解析’这些外部信号的内容。哪怕只能捕捉到一丁点信息,都可能让我们提前知道要面对什么。”
“好。”陈默点头,“什么时候开始?”
“下一次脉动预计在……”墨泉看了眼手表,“两小时十七分钟后。你先去吃饭休息,保持最佳状态。”
餐厅里,远征小队的大部分成员都在。磐石正和阿廖沙掰手腕——这是他们这几天消磨时间的固定项目。俄罗斯壮汉的手臂粗得像树干,但磐石居然能和他僵持不下。
“加油啊头儿!”本杰明在旁边起哄,“输了的人今晚洗碗!”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一本南极动植物图谱,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看到陈默进来,她合上书,起身去取餐。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天色阴沉,几只信天翁在船尾的气流中滑翔。
“墨泉又抓你当实验品了?”苏晚晴看着陈默略显疲惫的脸。
“算是吧。”陈默叉起一块合成肉排,“他说黑盒接收到了规律的外部信号,让我下次配合解析。”
苏晚晴皱眉:“有风险吗?”
“应该没有。只是深度共鸣,不需要像试炼时那样对抗压力。”陈默顿了顿,“倒是你,最近训练得怎么样?”
出发前,苏晚晴从“渡鸦之巢”的武器库挑选了一把特制的极地作战刀和一把紧凑型电磁手枪。这几天她每天花至少三小时在船上的小型训练室练习,适应在低温、湿滑、可能缺氧环境下的战斗。
“还好。”苏晚晴简单回答,但陈默看到她虎口处的新茧,“夜凰教了我一些极地格斗的技巧。她说在冰面上,重心控制和步伐比力量更重要。”
“磐石没教你他的‘西伯利亚秘传’?”陈默开了个玩笑。
苏晚晴难得地笑了笑:“他倒是想,但夜凰说他那套‘莽夫打法’在零下四十度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正说着,磐石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桌子被他按着阿廖沙的手砸了个凹痕。阿廖沙大笑,用俄语说了句什么,拍拍磐石的肩膀。
“平手!又是平手!”本杰明宣布,“所以今晚你们两个一起洗碗!”
餐厅里一阵哄笑。
下午一点四十三分,陈默准时来到实验室。墨泉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监测设备,苏晚晴也来了,站在观察区。
“还有十四分钟。”墨泉盯着倒计时,“陈默,坐在这里,放松但保持专注。等脉动出现时,我会提示你进入深度共鸣。记住,不是‘对抗’或‘解读’,而是‘聆听’。就像听远方的钟声,不要试图理解钟的材质,先听清它的声音。”
陈默在特制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黑盒在胸前温暖而稳定。几分钟后,他进入了熟悉的共鸣状态——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世界缩小为他与黑盒之间流动的能量回路。
倒计时归零。
“脉动出现!”墨泉压低声音。
陈默立刻感知到了——黑盒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愉悦的“震颤”,如同听到熟悉旋律的第一音符。然后,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信息流,顺着共鸣链接流入他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冰冷、古老、深邃,像深海中缓慢移动的水流;同时又带着一种机械性的规律感,如同巨大钟表的齿轮在无尽岁月中咬合转动。
在这感觉之中,夹杂着几个几乎无法捕捉的“片段”:
——一组快速闪过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结构的横截面;
——一道短促的、频率极高的能量峰值,几乎立刻衰减;
——以及……一个“方位修正”,微小但明确,黑盒的牵引感稍微偏移了0.3度。
信息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
陈默睁开眼,看到墨泉正盯着屏幕,嘴巴微张。
“记录下来了……全都记录下来了!”墨泉激动得声音发颤,“能量特征、信息编码方式、甚至那个方位修正……虽然无法完全解码,但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信号源是人工的,或者至少是高度有序的;第二,它具备某种‘导航辅助’功能,在引导我们!”
苏晚晴走到陈默身边:“你没事吧?”
“没事。”陈默摇头,“只是……那种感觉很奇怪。冰冷但有序,古老但精准。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器,刚刚开始……‘醒来’?”
“醒来?”墨泉捕捉到这个词,“你的意思是,它可能感知到了我们的接近?”
“我不确定。”陈默实话实说,“但那个方位修正,明显是针对我们当前位置做出的微调。如果信号源是固定的,不应该需要修正。除非……”
“除非它知道我们在移动,并且希望我们到达某个精确位置。”苏晚晴接过话,脸色凝重。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这个推测意味着,南极冰层下的东西,不仅存在,而且可能具备感知能力和意图。
“需要向埃利斯船长和其他人汇报吗?”苏晚晴问。
“必须汇报。”陈默站起身,“但如果信号源真的具备意识或高级智能,我们的行动策略可能需要调整。”
舰桥会议室里,远征小队核心成员齐聚。听完陈默和墨泉的报告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有意识的古代结构……”卡尔用手指敲着桌面,“这比我们预想的任何情况都要复杂。如果是友好的,为什么五十年前那支队伍会遭遇攻击?如果是敌对的,为什么现在发出引导信号?”
“可能不是‘友好’或‘敌对’这么简单。”老鬼缓缓开口,他今天特意戴上了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更像一位老学究,“我年轻时在蒙古戈壁参与过一处遗迹的发掘。那个遗迹……怎么说呢,它有‘反应’,但不像人类的思维。更像是一种预设程序的复杂互动——你触发什么条件,它就给出什么反应。五十年前的队伍可能触发了‘防御协议’,而我们现在,可能触发了‘访问协议’。”
“因为黑盒?”莉莎问。
“很可能。”老鬼点头,“陈长风当年可能已经获得了某种级别的访问权限,并把权限‘继承’给了黑盒。现在我们带着黑盒接近,结构识别出了‘合法访问者’,于是开始提供引导。”
埃利斯船长皱眉:“但如果只是程序,为什么会有方位修正?实时修正意味着实时监测,这需要感知能力。”
“感知不一定是意识。”墨泉插话,“现代的导弹就能实时修正轨迹,靠的是传感器和算法。这个结构可能具备更高级的传感器系统,能够监测大范围的能量活动或物质移动。”
“所以我们现在是‘被引导的导弹’?”磐石咧嘴,“这比喻可不太舒服。”
“但至少我们不是盲目前进。”陈默说,“信号源在引导我们,意味着它‘希望’我们到达某个位置。到了那里,我们就能知道父亲当年做了什么,那个结构是什么,以及……黑盒真正的用途。”
会议最终决定,继续按计划前进,但提高警戒级别。所有人员进入三级战备状态,武器和装备放置在随手可及的位置。同时,墨泉将尝试解码更多信号内容,争取在下一次脉动前有所突破。
接下来的两天,航行相对平静。船体开始与浮冰发生轻微碰撞,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气温降至零下十五度,甲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所有人都穿上了全套极地防护服进行适应性训练,学习如何在厚重装备下保持行动效率。
第三天深夜,陈默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不是船体撞击浮冰的那种震动,而是……来自黑盒内部的、有节奏的轻微脉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立刻坐起身,抓起通讯器:“墨泉,你监测到了吗?”
通讯器里传来墨泉清醒的声音:“监测到了!信号强度增加了30%,而且……有新的内容!快来实验室!”
陈默套上外衣冲出舱室,在走廊里遇到同样被惊醒的苏晚晴。两人快步赶到实验室时,墨泉已经在那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里快速操作着。
“看这个——”他调出一段频谱分析,“在基础引导信号之上,叠加了一段加密数据包。我尝试了黑盒已知的所有解码协议,只有一种能部分解开……”
屏幕上跳出几行破碎的文字:
【……系统自检完成……核心完整性72%……能源储备14%……外部连接端口……损坏……备用协议激活……引导……授权持有者……前往……】
文字在这里中断。
“系统自检?”苏晚晴读出这个词,“所以它真的是某种……机器?或者设施?”
“而且处于严重损坏和低电量状态。”墨泉指着“核心完整性72%”和“能源储备14%”,“但它还能运行,还能发出引导信号……这技术的能源效率高得可怕。”
陈默盯着“授权持有者”几个字:“指的是黑盒?”
“或者持有黑盒的你。”墨泉说,“陈长风当年可能就是这个‘授权持有者’。他做了什么,让系统损坏到这种程度?又为什么要在离开前,把权限留给黑盒?”
越来越多的疑问,像南极的冰山,大部分都隐藏在表面之下。
第四天下午,情况突变。
“船长!雷达发现不明船只!”了望员的报告让整个舰桥紧张起来。
埃利斯快步走到雷达屏幕前:“方位?距离?”
“东北方向,约二十五海里。从回波特征看……是艘中型破冰船,但未在公开航线上登记,也没有应答识别信号。”
“能判断国籍吗?”
“很难。船型像是俄式设计,但做了大量改装。”雷达操作员调出放大图像,“看这里——船艏有明显的武器平台结构,虽然用护罩盖着,但轮廓骗不了人。”
“武装破冰船……”埃利斯眼神冷下来,“是俄罗斯的‘北极星号’,还是别的什么?”
卡尔调出卫星情报:“根据最新更新,‘北极星号’应该在我们西北方向约八十海里处。这艘船……可能是第三方势力。”
“或者‘观测者’的人。”夜凰冷冷道。
“规避可能吗?”莉莎问。
“在浮冰区,我们的速度不占优势。”埃利斯摇头,“而且如果对方真是冲我们来的,主动规避只会暴露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保持航向,提高警戒,做好接战准备。”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洞察者”号表面维持着科考船的平静,但内部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磐石和阿廖沙检查了船上有限的防御武器——主要是两挺遥控机枪和几套单兵反载具导弹。夜凰和雨燕开始规划可能发生的接舷战战术。老赵和吴老头则忙着加固医疗室,准备接收伤员。
陈默被要求待在相对安全的实验室区域,苏晚晴留下来保护他。但陈默坚持要去舰桥。
“我是目标之一,”他说,“如果对方真是‘观测者’,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我和黑盒。我躲在下面,只会让他们更确定位置。在舰桥上,我至少能看到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拗不过他,两人一起来到舰桥。埃利斯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待在靠后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雷达上,那艘不明船只始终保持着二十五海里左右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平行跟着。
“他们在观察我们。”埃利斯判断,“确认目标,评估实力,或者……等待什么。”
“等什么?”磐石问。
“不知道。可能等我们进入更密集的冰区,他们更容易动手;可能等夜间或恶劣天气,降低我们的感知能力;也可能……”埃利斯顿了顿,“在等其他船只汇合,形成包围。”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背后一凉。一艘武装破冰船已经难以应付,如果再来一艘……
就在这时,通讯台收到一条明码广播,语言是俄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洞察者号’,这里是‘冰原守卫者号’。你们已进入特别管制海域,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舰桥里一片寂静。埃利斯和卡尔对视一眼——对方报出的船名“冰原守卫者号”根本不存在于任何注册数据库,明显是个假身份。
“怎么回应?”大副问。
埃利斯沉思片刻,走到通讯台前,用英语回复:“‘冰原守卫者号’,这里是‘洞察者号’,注册于巴拿马,进行的是合法科研活动。我们未收到该海域管制通知,请出示相关授权文件。”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这次换成了生硬的英语:“授权来自‘南极事务特别委员会’。立即停船,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南极事务特别委员会……”卡尔低声说,“我听说过这个组织,名义上是多国协调机构,但实际上……传闻有‘观测者’的背景。”
埃利斯眼神一凛。他关掉外部通讯,转向众人:“准备战斗。对方不会让我们通过检查——他们的目的就是抓捕或摧毁我们。”
“洞察者号”开始加速,试图拉开距离。但对方船只也立刻加速跟进,而且速度更快——显然改装得更彻底。
二十五海里的距离,在开阔海域不算近,但在浮冰区,这已经是危险的接战距离。更糟的是,雷达显示,西北方向又出现了一个回波,正高速向这边驶来。
“‘北极星号’动了。”卡尔声音干涩,“他们在汇合。”
两艘船,一前一后,形成夹击之势。“洞察者号”被困在了逐渐密集的浮冰区中,机动空间越来越小。
陈默紧紧握着胸前的黑盒,感受到它传来的、不同寻常的“焦躁”感。仿佛它也感知到了危险,在催促,在警告。
南极就在前方,冰封的秘密近在咫尺。
但首先,他们必须在这片冰海上,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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