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战深渊,越是往里,天就越暗。
这片区域,已经算是深处地带了。
头顶的天像是被人用墨涂过,透不进几丝光,只有那些高悬在空中的兽魂虚影,偶尔亮一下,给这片大地投下一线惨淡的光。
脚下的大地是干裂的,像被什么火烤了不知多少年,一脚踩下去,能踩起一片烟尘。
风里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兽类特有的腥膻,呛得人嗓子发紧。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横陈的骸骨,有的还新鲜,皮肉未烂,有的早已化成森森白骨,被风沙磨得发亮。
这样的地方,不适合活物久待。
可偏偏,越是这种地方,越藏着万兽境最凶狠的一群亡命徒。
一群崇尚着至高力量的兽系。
一头二十几米的黑红色凶兽,正趴伏在这片战场中央。
它的身形是虎,通体覆着层层叠叠的角质甲角,像穿着一副天生的重甲,那甲角的缝隙里,一条条暗红色的秘纹缓缓流淌,像是血管里奔涌的火。
它张着口,正撕咬着身下一头已经没了声息的巨兽,撕下一块肉,嚼也不嚼地咽下去,然后一爪探进那具尸体的胸腔,掏出一颗足有三四个成年人大的灵晶来。
那灵晶还在微微发亮,透着温热的灵光。
黑红色凶兽张口,一口吞了下去。
咕噜一声,顺着喉咙滚进肚里。
它浑身的气息,随着那颗灵晶入腹,又往上蹿了一截,连甲角上的秘纹,都跟着亮了几分。
它眯起眼,像在回味什么极好的东西。
这片地域荒芜,唯一能够补充能量的就是其他生命的灵晶。
周围,数十头凶兽远远地围成一个圈,垂着尾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却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它们眼睁睁看着首领被活活撕了,看着那颗灵晶被吞,爪子扒着地,又惊又惧,进退两难。
方才那一战,是他们这一生见过最恐怖的画面——那狂暴的战意,那嗜血的杀意,那凝聚的几乎成实质的古老兽魂。
从头到尾,那头黑红色的凶兽,都没给首领半点机会。
那头癫狂的猛虎顶着十几头无敌君王级灵兽的攻击,冲入战场撕碎了那头称霸多年的蛮荒巨兽。
那头被掏了灵晶的蛮荒巨兽,正是这十几头凶兽的首领。
在这片区域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压得这万战深渊深处地盘没有敢吭声的蛮荒巨兽。
可今天,它遇上了更硬的茬子。
黑红色凶兽吞下灵晶,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甲片,血珠顺着秘纹滚落。
它仰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炸出来的,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抖。
它背后,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凝实,是一头古老兽魂,比它的本体还要大上三倍,遮天蔽日地悬在它身后。
那兽魂的轮廓,和它一般无二,只是通体透着暗金色的光,眼窝里燃着两簇幽火,静静地俯视着这片土地。
咆哮声带着古老兽魂的威压,一圈一圈地荡开,滚出上百公里,连远处的山脊都跟着颤了颤。
那些围观的凶兽,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调头就跑,头也不敢回,转瞬间,那片区域就剩了它一头,和满地碎裂的骸骨。
这一片,原本由那头首领占据的地盘,从此易主。
从今往后,这片区域再没有哪头凶兽,敢踏进这片土地一步。
黑红色凶兽又低低吼了一声,才慢慢收了威势,回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它脚下,那片焦土裂开一道道深纹,是方才那一战的余威。
它走得并不快,甲片和鳞角在干裂的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走着走着,脚步却忽然一顿,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方才那场硬仗,它虽然赢了,可也不轻松。
首领那一记兽魂冲撞,实打实砸在它脊背上,那是它硬扛下来的,皮肉之下的骨头,怕是都裂了几道。
血气的消耗同样是巨大的,用精血换来的力量加持也让他精疲力尽。
在十几只同等级的灵兽中厮杀,这种消耗是恐怖的。
这时候,一团淡紫色的灵雾,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雾散开,露出一个类人形的灵兽。
它身形纤细,通体由一朵朵紫灵花簇成,像是枝头新开的花,一瓣一瓣,层层叠叠地堆出一个小女孩的轮廓。
淡紫色的花瓣裙摆垂落,随它脚步轻轻晃动,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新的紫花,又悄无声息地隐去。
它周身萦着薄薄的紫雾,神色安静,像一位从花丛里走出来的、不沾尘土的精灵。
它走到黑红色凶兽身边,没急着开口,先抬手,轻轻按在它脊背上那道最深的口子上。
那里,皮肉翻卷,甲角都断了半截,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类人形的灵兽蹙了蹙眉,指尖,一朵朵紫色的花凭空绽开,飘落到那道伤口上。
那些花,看着轻飘飘的,落上去却像生了根。
一朵贴着一朵,密密匝匝地覆满那道伤口,像给一道狰狞的裂口,盖上了一条软软的、会呼吸的毯子。花在伤口上微微搏动着,一点一点地,把断裂的血肉重新牵拢、愈合。
那些还在渗血的创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新生的肉芽从底下冒出来,填平了那道深沟。
花瓣吸饱了血,颜色一点点加深,凝成一层硬硬的痂。
然后,那层痂自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光洁、紧致,透着健康的气色,仿佛那里从来不曾受过那样重的伤。
一朵、两朵、三朵……紫花一朵接一朵地落下去,把那身狰狞的伤口,收拾得干干净净。
黑红色凶兽身上的痛意,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凶戾。
类人形的灵兽点点头,伸手,轻轻按在它的甲角上。
那团淡紫的灵雾笼着它俩,在这个满地骸骨、满目苍凉的战场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温存。
黑红色凶兽伏下身,类人形的灵兽踩着上了它的背。
它那双兽瞳,却越过这片已归于它的土地,望向更远处——那片区域的天际,比别处都要沉,像是积着化不开的铅云。
那里的灵兽,一个个气息深沉得吓人,连空气都被压得凝滞。
隔着这么远,它都能感觉到,那边有无数道目光,像一柄柄悬着的刀,冷冷地,俯视着这片战场。
那是万战深渊的最核心处,准帝皇级的存在,盘踞的地方。
只有一路杀到那里,才有资格,角逐兽神的馈赠。
它望着那里,低低地,又吼了一声。
像是问它:还远吗。
类人形的灵兽没答,只是把花瓣又往它伤口上多盖了几朵,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他们多年的夙愿。
风卷着沙尘,从那片核心区域的方向,一阵一阵地刮过来。
黑红色凶兽趴伏在原地,身上的伤被紫花养着,一点一点地转好。
一人一兽,就这么静静地,伏在万战深渊的风里,望着那个方向的铅云,像是望着一个,很远很远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