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斌的到来,像一颗投入豫南改革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这位曾在青霞镇就给刘云浩在一起、一路见证其施政风格的旧部,对省长的思路和决心有着近乎本能的领会。他没有像空降干部常做的那样先搞“调研熟悉”,而是到任第二天就扎进了省发改委那间略显拥挤的改革专班办公室,将“极简审批”报告和那本厚厚的“反对意见典型案例”册子钉在了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同志们,省长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交给我们,是信任,更是军令状。”赵文斌开门见山,指着墙上那些被各种颜色标注出的“例外条款”,“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论证这些‘特殊情况’有多特殊,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制定出清晰、可操作、不留模糊地带的‘否定清单’和‘标准流程’。清单之外,皆为可行;流程之内,限时办结。我们要用刚性的制度,取代弹性的‘斟酌’。”
他带来的不仅是西都高新区高效运作的经验,更是一种迥异于豫南部分官员圆融风格的“工程师式”精准与强硬。他带领专班成员,将每一项被提议保留的审批权限,都置于放大镜下审视:法律依据是否充分?是否属于市场主体投资经营自主权范围?取消后是否存在无法通过事中事后监管弥补的风险?凡是依据不硬、理由牵强的,一律列入拟取消清单。
阻力立刻以更具体的形式反扑。某重要经济管理部门的一位处长,带着精心准备的材料来到专班,试图游说保留其部门一项涉及企业资质认定的初审权,从“历史贡献”谈到“安全必要”,滔滔不绝。赵文斌安静听完,只问了一句:“请问这项初审的具体法律依据是哪一条哪一款?初审的标准是否全省公开统一?初审不通过的企业,申诉渠道是否畅通、处理时限是否明确?” 对方语塞。赵文斌合上笔记本:“如果没有明确的法律授权和公开透明的标准,那么这项权力就带有随意性,就可能成为阻碍企业发展的门槛。我们的意见是,建议取消,相关监管后移至事中事后,并明确由省级部门统一制定标准和进行抽查监督。”
消息传开,省直一些机关里开始流传“新来的赵主任是‘斧头手’,不近人情”的说法。甚至有人拐弯抹角地向常务副省长张政民“反映”,质疑赵文斌“不了解豫南实际”、“操之过急”。张政民在一次工作汇报后,委婉地向刘云浩提了提“部分同志对改革节奏有些不同看法”。刘云浩听后,只是淡淡地说:“文斌同志是在执行省委省政府的决策。改革要触动利益,有人说些话,很正常。我们要看的是,他定的方向对不对,做的事是否合法合规、有利于发展。其他的,不必太在意。”
这番话,等于再次给赵文斌撑了腰。赵文斌心无旁骛,推进速度更快。他借鉴西都经验,提出打造豫南省统一的“企业服务云平台”,将尽可能多的审批、备案、咨询、投诉功能集成上网,推行“不见面审批”,用技术手段压缩人为操作空间。方案报到刘云浩那里,迅速得到批准,并要求省财政、工信、数据管理等部门全力配合。
就在赵文斌在省城大刀阔斧搭建“云上高速路”时,刘云浩的注意力也被西都家中传来的消息紧紧牵动。中考,终于到了。
考试前夜,刘云浩推掉了所有非紧要事务,守在电话旁。他先和陈曦通了话,听着妻子细心地检查孩子们的准考证、文具,念叨着明天的早餐和接送安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紧张。他轻声安抚:“曦曦,你比孩子们还紧张。放轻松,你稳住了,他们才能稳。明天一切顺利。”
接着,他分别拨通了儿子和女儿的电话。对天华,他说的简单有力:“儿子,到赛场了,别多想,把平时练的水平拿出来就行。考完爸等你捷报,新篮球准备好了!” 天华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爸,你就瞧好吧!”
对天瑶,他的语气格外温柔:“瑶瑶,爸爸知道你很努力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当是一次特殊的练习。记住,不管题目难易,保持自己的节奏。考完最后一门,爸爸在电话这边等你,我们一起庆祝‘解放’!” 天瑶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爸爸,我想你了。”“爸爸也想你,很快就能见面了。”刘云浩承诺。
考试那两天,刘云浩在中州主持一个重要会议时,都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不时看一眼静音的手机,怕错过家里的消息。直到陈曦发来“最后一门考完,孩子们状态还行,出来都笑了”的短信,他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地,长长舒了口气,对等着他继续发言的与会者抱歉地笑了笑:“家里小孩刚考完试,见笑了。我们继续。”
中考结束,意味着一个阶段的尘埃落定,也意味着赵文斌主导的改革方案,在经过紧锣密鼓的攻坚和征求意见后,即将提交省政府常务会议进行最终审议。这一次的常委会,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被赵文斌打磨得锋芒毕露的方案,一旦通过,将意味着许多延续多年的惯例、一些部门手中的“隐形权力”被彻底剥夺或规范。
会议上,争论依旧存在,但反对的声音在赵文斌准备极其充分的数据、案例和法理依据面前,显得苍白了许多。赵文斌的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对可能产生的质疑都准备了预案。当有人再次提到“基层执行难度”时,赵文斌直接回应:“我们已经同步设计了配套的培训教材、操作指南和过渡期帮扶措施。真正的难度,有时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决心。如果我们省级部门都下不了决心,又如何要求基层突破?”
刘云浩全程冷静听取,最后总结陈词:“文斌同志和专班的工作是扎实的,方案是可行的,方向是正确的。改革推进到今天,已无退路。这份方案,原则通过。会后以省政府名义印发,作为硬任务分解到各厅局、各地市,纳入年度考核。省纪委监委、省委组织部、省政府督查室要组成联合督查组,对落实不力的,严肃追责问责。”
他目光扫过全场,特别是在几位曾持保留意见的副省长脸上略微停留:“豫南的发展,等不起,也慢不得。在座各位都是豫南这艘大船的掌舵者之一,希望大家同心同德,同舟共济,一起把这最难的一段航程闯过去。”
散会后,刘云浩将赵文斌留了一下。“文斌,这一步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落实是关键,也是真正的考验。你会面临更多具体而复杂的矛盾,甚至是一些超出工作范畴的压力。”刘云浩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更有嘱托,“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依法依规,大胆去干。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直接找我。”
“省长,我明白。”赵文斌重重点头,他熟悉刘云浩这种举重若轻背后给予的坚定支持,“当年在青霞镇,您就常说要‘谋定而后动,动则必成’。这次,我们一定能成。”
几天后,刘云浩终于暂时从冗务中抽身,履行了对孩子们的承诺。他没有选择遥远的旅游胜地,而是让陈曦带着天华、天瑶来到了豫南。一家人低调地住进了黄河边一家静谧的民宿。没有考察,没有陪同,只有纯粹的家人时光。
傍晚,黄河滩涂上,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刘云浩和儿子比赛打水漂,和女儿沿着河岸散步,听她叽叽喳喳讲考试时的趣事和同学间的约定。陈曦在一旁微笑着拍照。晚风轻拂,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吹散了刘云浩眉宇间积攒已久的疲惫与凝重。
“爸,豫南的黄河,跟书上说的‘奔腾到海不复回’好像不太一样,挺平静的。”天华捡着石头说。
“静水流深。”刘云浩望着宽阔的河面,意味深长地说,“表面平静,底下才有力量积蓄,才能承载大船,才能孕育生机。做事情,有时候也是这样。”
天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挽住父亲的胳膊。陈曦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刘云浩的手。那一刻,家的港湾如此宁静踏实,为他注入着继续远航的勇气。他知道,短暂的休憩后,等待着他们的,是改革进入全面实施阶段的惊涛骇浪,以及赵文斌、张杰等干将们在各自战线上的新一轮冲锋。但他心中已然笃定,无论风浪多大,方向已然明确,精兵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