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寨子,那汉子之后的追问他是一句都没答。
李白牵马跟在冯仁身后,走了半里路才忍不住开口:
“先生,方才那人……是不良人?”
冯仁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这大山里头也有不良人?”
“不良人哪里没有?”冯仁踩着溪边的卵石,步子不快不慢。
“你以为不良人只在长安城里查案抓贼?
岭南的矿洞、安南的海港、黔中的马帮、剑南的茶马道,到处都有。
只不过越偏远的地方,这些人越不显眼罢了。”
李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大帅是谁?您吗?”
冯仁没答。
“先生?”李白追上去。
“不该问的别问。”冯仁翻身上马,抖开缰绳。
过了溪流再往南,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路边的草木不再像先前那般铺天盖地。
三月的岭南已经热得像北地的初夏,蝉鸣从早到晚不停,叫得人脑仁发胀。
李白的青鬃马走得越来越慢,舌头耷拉在嘴角,像条累坏了的狗。
“先生,这岭南的天也太热了。学生这会儿恨不得把皮都扒了。”
“扒了皮你更热。”冯仁抬头看了看日头。
看着前面的两条小路,“这几日杀的人可能有点多,你要是怕了就回头。
尝完岭南的荔枝,你就能回蜀中了。”
“先生,学生自从跟您走出蜀道,就没想过‘怕’字怎么写。
只是杀谁?杀多少?总得给个数,学生好提前把剑磨利索了。”
冯仁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左前方那条隐入密林的小路。
“这条路通恶狼岭。彭五逃回去后,最多一日夜,他大哥彭四就会带人来追。
你说,我们是等着他们来,还是找上门去?”
李白顺着冯仁的手指看去,那条小路窄得只容一马通行,两旁的灌木几乎要合拢在一起。
“先生的脾气,肯定不等。”李白说。
“聪明。”冯仁拨转马头,朝那条小路走去,“三天之内,把这股山鬼连根拔了。
然后去广州,吃荔枝,你回蜀中。”
“先生,学生能提个意见吗?”
“说。”
“您能不能别老把‘吃荔枝’跟‘回蜀中’搁在一起说?
学生听着怪怪的。就好像……好像是先生在嫌学生烦,想赶紧打发学生走似的。”
冯仁头也不回:“差不多。”
李白:“……先生,您就不能让学生多高兴一会儿吗?”
……
冯仁没理他,策马走进了密林深处。
那条小路果然不好走,才进去半里,两人的衣袍已经被两旁的灌木刮得不成样子。
湿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和虫蚁的气息。
脚下的泥土又软又粘,马蹄踩上去发出“噗滋噗滋”的闷响。
走了小半个时辰,李白已经灌了半壶水,还在抱怨:
“先生,这地方怎么会有土匪?这种路,别说是打家劫舍,就是自己出门都够呛。”
“正因为路难走,官府才懒得进。”
冯仁说,“路越难,匪越安。你以为山鬼为什么选在恶狼岭?风景好?”
李白又被噎了回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冯仁忽然勒住了马。
他侧耳听了听,然后翻身下马,朝李白打了个手势。
两人将马拴在路边的树干上,轻装步行,沿着山路往上摸去。
走了不远,山势陡然变陡,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山岩像狼头一样探出山体。
山岩下面,有一片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寨子。
寨子不大,地势却极险,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之字形的小路通上去。
寨门口有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地上打盹,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枪斜靠在肩上。
寨子里飘出淡淡的炊烟,时不时传来几声粗野的笑骂。
李白蹲在冯仁身边,压低声音说:“先生,这地方比咱们昨夜住的石寨子寒碜多了。
这些山鬼,真就住在狼窝里?”
“不然怎么叫恶狼岭。”冯仁观察着寨子里的人数和分布,“他们有暗哨,在左侧崖壁上的灌木丛里。
你看见那棵老松了没有?松树后面还蹲着一个。”
李白顺着冯仁的目光仔细找了半天,才隐约看见松树后露出一小截弓臂。
“先生的眼力,学生服了。”李白说,“怎么打?”
“等天黑。”冯仁说,“你绕到寨子后面的陡坡,从那里爬上去。
坡上有条通风的岩缝,直通寨子的粮窖。
到了之后,先把他们的粮窖烧了,烟火一起,寨子里的人会往前门涌。
我在前门等着,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两个收拾一双。”
李白点了点头,刚要走,又回过头来:“先生,那彭四……”
“他听不太懂汉话。”冯仁说,“昨晚那彭五说了一句‘交粮还是交命’,已经是极限了。
这彭四更野,不会说官话。
一会儿乱起来,他第一个往前门冲,因为他觉得前门是他的地盘,不能让外人抢了风头。
这种人,最好收拾。”
李白虽然没太听明白“因为他觉得前门是他的地盘”跟“最好收拾”之间的逻辑关系。
……
天色暗下来。
山林里的鸟鸣声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响的虫鸣。
冯仁靠在一棵大树后面,把横刀从鞘中抽出来,用衣摆慢慢地擦拭着刀身。
刀很旧,刀身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卷口。
那是用了一百多年的老伙计,从贞观年间就跟着他。
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可刀身还是亮得能映出人影。
这些山鬼,杀他们比杀吐蕃骑兵、契丹精锐容易多了。
可这种“容易”,让他想起李承乾流放黔州,想起岭南,唐和土匪。
有些仗,不打也能赢。
有些仗,赢了也像输。
他正想着,寨子后山的方向忽然腾起一团火光。
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烟火混在一起,顺着山风往寨子里灌。
寨子里顿时炸了锅。
有人用土话喊“走水了”,有人尖着嗓子叫“粮仓烧了”。
还有人光着脚从竹棚里冲出来,手里的刀都没来得及拿。
冯仁没有动。
他站在前门外的树影里,看着寨子里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直到最前面那个寨门被人从里面撞开,一群山鬼嗷嗷叫着往外冲,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狰狞如鬼。
第一个冲出来的,正是彭四。
这彭四比彭五壮了一倍,赤着上身,胸口刺着一只青黑色的狼头。
手里提着一柄足有小半个人高的大砍刀,冲出寨门时嘴里用土话哇哇大叫着。
“彭四!”冯仁突然用土话喊了一声。
彭四脚步一滞,转头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冯仁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刀,而是侧身抢入彭四的刀势死角。
一肘顶在彭四肋下最软的那处穴位上。
彭四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手里的砍刀脱力坠地,砸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然后冯仁的刀已经横在了他脖子上。
“叫他们放下家伙。”冯仁用土话说。
彭四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血红。
还想挣扎,刀锋便往他脖子里陷了一分,血珠子顺着刀身往下滑。
“叫他们放下家伙。”冯仁重复了一遍。
彭四的喉咙里咕噜响了几声,终于泄了气,扯着嗓子朝寨子里吼了一句土话。
那些山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被刀架着脖子的彭四。
一个接一个地把手里的家伙扔在了地上。
李白从后山绕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前门空地上蹲了几十个抱头的山鬼,冯仁坐在一旁。
刀尖点地,正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擦刀。
火还在烧,映得半边天通红。
“先生!”李白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粮窖烧了,后山没人了。您这边……”
“没事。”冯仁收起刀,“去把那些人的绳子解了。”
李白一愣:“解绳子?不是绑起来吗?”
“绑谁?你?”冯仁指了个方向,“那边草棚里,关着几个从山下绑来的肉票。
先把人放了。至于这些山鬼……”
他扫了一眼蹲了一地的俘虏,冷笑一声:
“寨子烧了,粮没了,刀也没了。
这荒山野岭,没粮没刀,不出三天,自己就散了。
用不着我一个个杀。”
李白快步去了草棚。
草棚里果然关着五个人。
两个老人,一个妇人,还有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小的那个也就七八岁。
他们全被反绑着,嘴里塞着烂布,身上都是伤。
一见到李白进来,两个孩子吓得往老人身后缩。
“别怕别怕,”李白赶紧蹲下身,“我是来救你们的。”
他割断绳子,又把那些烂布扯出来。
那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多谢……多谢壮士。
我们是山下黄桐坳的人,前些日子被这帮天杀的抓上山来。
他们要我们家里拿谷子来赎,不然就……”说到这里,老人老泪纵横。
“老人家。”冯仁也过来了,蹲在老人面前,“黄桐坳离这儿多远?”
“不远,下山往西走两个时辰。”
“会走夜路吗?”
“会。”老人扶着草棚柱子站起来,膝盖直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