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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站在榻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娘……”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慢慢看着。

胖了些。

脸上的肉回来了,气色也好多了,不像从前在房州时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

“过来。”她说。

李显走上前,在榻边坐下。

武则天伸出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脸。

那手很凉,凉得像冬日的井水,却让李显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瘦了。”武则天说。

李显愣了一下。

“娘,儿臣胖了。”

武则天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李显心里一酸。

“在母后眼里,你永远瘦。”

李显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武则天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没有收回。

“显儿,”她轻声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李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武则天,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别哭。”武则天说,“你是皇子,不能哭。”

李显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哽咽着说:“儿……儿没哭。”

武则天点了点头,收回手,靠在软枕上。

“在长安,过得好吗?”

李显吸了吸鼻子,“好。先生教我打拳,教我读书,教我……”

他顿了顿,“教我怎么活着。”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冯仁……”她喃喃道,“他是个好人。”

李显点头。

“先生很好。”

武则天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忽然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显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她是暴君?说她是明主?说她是好母亲?说她是……

武则天没有等他回答。

“朕知道,”她说,“在你们眼里,朕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

她转过头,看着李显。

“可显儿,你要记住,朕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娘……”

“朕是为了这江山。”武则天打断他,“太宗皇帝留下的江山,你父皇守了三十年的江山。”

她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朕不想让它败在朕手里。”

李显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娘,儿……儿不恨您。”

武则天愣了一下。

李显抬起头,“这段时间,儿想了很久。

这个位置给儿臣,儿不一定能做得比娘好。

所以……娘,这个位置,儿想不要,也不争了。”

武则天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泪光还没干透的狼狈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李显愣住了。

“傻孩子。”武则天说,“你以为朕叫你回来,是为了让你接这个位子?”

李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武则天靠在软枕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

“朕这辈子,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她说,声音很轻,“争来了这个位子,斗倒了那些人。可到头来……”

她顿了顿,“到头来,朕最想见的,是你。”

李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娘……”

“别哭了。”武则天说,“再哭,朕可要让人把你轰出去了。”

李显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咧开嘴笑了。

“娘,您还是这么凶。”

武则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凶点好,”她说,“凶点,没人敢欺负你。”

李显愣住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个女人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脑袋,说“显儿乖,娘保护你”。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武则天的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武则天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抚着,像很多年前那样。

——

殿外,婉儿站在廊下。

内侍走过来,压低声音:“上官大人,要不要准备晚膳?”

婉儿摇了摇头。

“让他们母子说说话。”

——

三更时分,李显从殿内出来。

婉儿迎上去,看见他眼眶红着,却没有泪。

“庐陵王,臣送您去休息。”

李显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就在这儿守着。”

婉儿愣住了。

“庐陵王,您……”

李显在廊下坐下,靠着廊柱,望着殿内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我娘在里面,”他说,“我得守着。”

婉儿看着他,看着那张在灯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在房州囚笼里瑟瑟发抖了三年的人。

这个被救出来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

这个在冯府后院里住了好几年、每日打拳读书吃饭睡觉的人。

好像真的变了。

婉儿没有再劝。

她在他身边坐下,陪着他,望着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

母子相逢,时间很短。

这段时间,相处融洽。

临别之际,不少大臣劝谏,希望将庐陵王留下。

但李显去意已决,也不想再被推上那个位置,索性不辞而别。

腊月廿三,洛阳城外

李显站在官道旁,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城郭已经隐没在晨雾里,只剩下远处模糊的轮廓。

婉儿站在他身边,轻声问:“庐陵王,真的不再多留几日?”

李显摇了摇头。

“不留了。”他说,“母后需要休息,我在那儿,她反而睡不着。”

婉儿沉默了一瞬。

“那臣送您到长安。”

李显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疲惫。

“婉儿,你回去吧。”他说,“娘身边不能没人。”

婉儿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庐陵王,您……变了。”

李显愣了一下。

“变了?”

婉儿点了点头。

“从前在房州的时候,您……”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显替她说了:“从前在房州的时候,我是个废物。”

婉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庐陵王,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李显打断她,“可你说得对,我变了。”

他转过身,望向长安的方向。

“先生在冯府后院住了那么多年,教我的不只是打拳读书。”

他说,声音很轻,“他教我,怎么活着。”

婉儿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李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

“婉儿,回去吧。”

婉儿抬起头,看着他。

“庐陵王,您……还会回来吗?”

李显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洛阳城的方向,望着那些隐没在晨雾里的城郭,望着那个躺在长生殿里的女人。

“会。”他终于说,“等她走的时候,我会来送她。”

他策马而去,马蹄踏碎官道上的晨霜,扬起一路烟尘。

婉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缩小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腊月廿八,长安,冯府

冯宁第一个看见李显。

她正蹲在院门口堆雪人,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嗷”地一声扑了上去。

“李叔!李叔回来了!”

李显翻身下马,被她撞了个满怀,踉跄两步才站稳。

他低头看着这个扎小揪揪的丫头,看着她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忽然笑了。

“宁儿,李叔给你带好吃的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冯宁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包蜜饯,红红黄黄的,在雪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哇!”她捧在手里,眼睛亮得像星星,“谢谢李叔!”

李显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牵着马向院里走去。

冯仁正坐在后堂里,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他进来,冯仁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回来了?”

李显在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回来了。”

冯仁把书放下,看着他。

“怎么样?”

李显沉默了一瞬。

“她老了。”他说,“老得我差点认不出来。”

冯仁没有说话。

李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已经握得发烫的玉佩。

那是他临走时,武则天塞给他的。

“这是我登基那年戴过的。”她说,“你留着。”

李显把玉佩递给冯仁。

“先生,您看看这个。”

冯仁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不大,巴掌见方,通体莹润,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冯仁点了点头。

他把玉佩递还给李显。

“收好了。”

李显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先生,”他忽然开口,“母后说,她想见您一面。”

冯仁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没说。”李显摇了摇头,“她就说,想见您一面。”

冯仁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久到李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好的,我会去见她的。”

~

圣历二年,正月初一

武则天在洛阳皇宫接受百官朝贺。

她坐在御座上,冕旒垂落,遮住了那张日渐苍老的脸。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她抬起手,示意平身。

群臣起身,退到两侧。

武则天望向殿外。

殿外,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治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朝会。

那时候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接受群臣朝拜,心里想的是,有朝一日,我也要坐在这上面。

现在她坐上了。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