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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冯府。

腊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冯宁缩在冯仁怀里,裹着厚厚的小棉袄,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

“爷爷,为什么皇帝奶奶要给咱们送这么多东西呀?”

冯仁低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她有钱。”

冯宁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

“那爷爷,宁儿以后也要有钱!给爷爷买好多好多东西!”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冯朔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走到冯仁身边,压低声音:“爹,洛阳那边来人了。”

冯仁把冯宁放下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去找你娘。”

冯宁懂事地点点头,跑进内院去了。

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人在哪儿?”

“前院。”冯朔说,“是婉儿妹妹亲自来的。”

冯仁挑了挑眉,抬脚向前院走去。

前院里,上官婉儿站在廊下,肩上落满了雪。

她穿着一身寻常的棉袍,没带任何随从,脸上的妆也淡了,看起来比在宫里时憔悴了许多。

见冯仁出来,她迎上两步,在雪地里跪下。

“干爹。”

冯仁低头看着她。

“起来。”

婉儿没有动。

“干爹,女儿……女儿有话要说。”

冯仁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起来。

“说吧,什么事?”

婉儿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陛下想见庐陵王。”

“她想见李显?”

婉儿点了点头。

“陛下这几个月,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有时候会突然问起庐陵王,问他在长安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

她顿了顿,“前几日,狄相进宫,陛下问他,还能不能见显儿一面。”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你怎么看?”

婉儿愣了一下。

“干爹,女儿……”

“我问你,”冯仁放下茶盏,“你觉得,她该不该见?”

婉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又厚了一层。

终于,她开口:“该见。”

冯仁看着她。

“为什么?”

婉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她是母亲。”

冯仁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

后院那棵老梅树被雪压得低垂,枝头那些早开的花已经谢了。

只剩几朵晚开的,还在风雪里倔强地红着。

“婉儿,”他没有回头,“你回去告诉她,李显的事,我做不了主。”

婉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干爹……”

“他人就在里面,你应该问他。”

雪还在下。

冯仁站在廊下,看着婉儿向后院走去的背影。她的脚印在雪地里印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冯朔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爹,真让婉儿妹妹去问?”

冯仁没有回头。

“他娘想见他,该他自己拿主意。”

冯朔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爹,您这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冯仁瞥了他一眼。

“变了还能是我?”

冯朔讪讪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

后院厢房里,李显正坐在窗前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每日卯时起床打拳,辰时读书,午时吃饭,酉时散步,戌时睡觉。

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准,准得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不像真的。

可这就是真的。

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来抓他,没有人来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就这样活着,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另一个人。

门被轻轻敲响。

“庐陵王,有客来访。”

是阿泰尔的声音。

李显愣了一下,站起身,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寻常棉袍的女子,肩上落满了雪,脸上的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婉儿?”

婉儿在雪地里跪下。

“庐陵王,婉儿奉陛下之命,请您回洛阳。”

李显愣住了。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跪在雪地里的婉儿,看着她肩上的雪越积越厚,看着她那张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的脸。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母后她……怎么了?”

婉儿没有抬头。

“陛下病了。”

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病?”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积郁成疾。”

婉儿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奏报,“陛下这几个月,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有时候会突然问起您,问您在长安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

李显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雪地里跪着的婉儿,望着那些从她肩上滑落的雪。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母后……想见我?”

婉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是。”

李显沉默了一瞬。

“好吧,我去。”

婉儿看着他,“庐陵王,您……不收拾收拾?”

李显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件旧棉袍,忽然笑了。

“收拾什么?母后见的又不是这件袍子。”

他抬脚向前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婉儿。

“婉儿,母后她……有没有怪我?”

婉儿沉默了一瞬。

“陛下从来没说过。”

李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

前院廊下,冯仁还站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李显走到他身后,站定。

“先生。”

冯仁没有回头。

“想好了?”

“想好了。”

冯仁转过身,看着他。

李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先生,我……我想去看看她。”

冯仁点了点头。

“那就去。”

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先生,您不拦我?”

冯仁嘴角微微一扯。

“拦你做什么?”他说,“她是你娘。”

李显低下头,沉默了。

冯仁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子,这几年,你过得不错。”

李显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托先生的福。”

冯仁收回手,转身向后院走去。

“去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早去早回。”

李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久久没有动。

婉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庐陵王,车马已经备好了。”

李显点了点头,跟着她向前院大门走去。

——

冯府大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夫是个生面孔,四十来岁,面容沉静,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老人。

李显掀开车帘,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叔!李叔!”

李显回过头,看见冯宁从门里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李叔,这个给你!”她把油纸包塞进李显手里,“大姑刚蒸的糖糕,还热着呢!路上吃!”

李显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着眼前这个扎小揪揪的丫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蹲下来,平视着她。

“宁儿,李叔走了,你要乖乖的。”

冯宁使劲点头。

李显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

“李叔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冯宁眼睛一亮。

“真的吗?”

“真的。”

冯宁高兴得跳起来,冲他挥了挥手。

“李叔再见!早点回来!”

李显站起身,冲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蹄声响起,马车辚辚向前,驶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冯宁站在大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站在门内的冯仁。

“爷爷,李叔还会回来吗?”

冯仁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向院里走去。

“会。”

冯宁仰起小脸,看着他。

“真的吗?”

“真的。”

冯宁放心了,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里走。

——

马车出了长安城,一路向东。

李显靠在车壁上,怀里还揣着那个油纸包,糖糕的热气透过油纸渗出来,暖着胸口。

婉儿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三日后,洛阳。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李显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巍峨的宫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来过的。

很多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无数次从这里进出。

那时候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前呼后拥,意气风发。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半旧的棉袍,怀里揣着几个糖糕,像个远道而来的寻常百姓。

婉儿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庐陵王,请。”

李显深吸一口气,跟着她向宫门走去。

守门的禁卫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庐陵王!”

李显的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起来吧。”他说。

禁卫站起身,让开道路。

李显迈步走进宫门。

——

长生殿。

殿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显在殿门外站定,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婉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殿内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显儿吗?”

李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只燃着几盏长明灯,光线昏黄。

御榻上,武则天靠在软枕上,一头白发披散下来,衬得那张脸越发苍老。

李显站在榻前,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亮的眼睛,看着那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