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左右退去,只剩下喜君与都尉二人。
于都尉道:“小娘子,我虽然是武将,但与那些丘八,还是很懂诗的嘛。
慌驿生春色,月光照美人~
小娘子,我这诗如何?”
于都尉凑近几步,喜君向后躲闪。
“你为朝廷官员,平白无故劫持良善,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于都尉道:“话不能如此啊,深更半夜,我见你一位女子夜行危险。
才邀你上车同行,这是在保护你,何曾加害于你啊?”
“我南下,你北上!和谈同路?”
“这咱俩撞上了,就是同路啊!
你我野外偶遇,即是缘分……”
“住口!”喜君打断道:“我的随从呢?”
“他没事,我怕他走丢了,就把他拴在车后了。”
“你!”喜君一时语塞,“你这等人,竟然还能为官?”
“我这等人如何了?我可不同那些丘八,届时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才华。
你且在此好好想想,会有人请你去上房休息。”
——
正堂里,于都尉歪坐在主位上。
“外面有鸡窝,抓几只吃吃。”
几个兵卒哄然应声,就要往外走。
那面色煞白的驿卒刘十八突然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压抑的戾气:
“那鸡不能吃,那鸡不能吃啊!”
“怎么,都尉吃你只鸡都不行?”下属问道。
刘十八说:“这鸡要杀,还要脱毛,还要早煮,太过麻烦!
我锅里还有肉,好肉!你们吃这个!”
“放肆!”下属踹了他一脚,“都尉吃你只鸡你都婆婆妈妈的!
我告诉你,都尉就想吃鸡!”
于都尉歪坐在主位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少废话,老子就想吃鸡!快去抓!”
几个兵卒哄笑着往外走,刘十八站在廊下,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
上房,卢凌风见时机成熟,出面割断捆绑喜君的麻绳。
“你胆子怎么那么大?偷跑出长安?你这样,你爹该多担心你?”卢凌风道。
裴喜君抬起头,看清了这张脸。
“要不是那个狗都尉,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她还想说什么,卢凌风身后传来沙沙声。
一只白蟒,直立在他身后。
就在裴喜君即将退到墙边的那一刻,白蟒动了。
卢凌风身形一矮,横刀出鞘。
刀光闪过,白蟒的攻势被生生逼退,与那白蟒缠斗在一处。
在白蟒要将其勒死之际,卢凌风咬牙,一刀刺进白蟒体内。
片刻过后,白蟒死了。
“怪不得刘十八,说别住别的屋子,有不干净的东西……这不干净的东西,说的就是这个畜生。”
卢凌风气喘吁吁道。
~
前院。
于都尉吃着炖肉,“这肉,味道不错。”
刘十八端着肉走来,于都尉问:“哎,这鸡呢?”
刘十八回答:“在锅里炖着,一会儿就好。”
“一会儿啊,鸡汤给我端上一碗,送右上房!”
刘十八回头,“你要住右上房啊?那房间,不干净。”
下属道:“咋不干净?刚刚看了,挺干净啊。”
“我的意思是,里边死过人。”刘十八缓缓道:“之前住的人,都说那屋里闹鬼。
我们驿站之所以荒废,都说我们这儿闹鬼~”
“都尉……要不,咱们还是……”下属显然被吓到了。
于都尉吃得满嘴流油,又灌下一碗浊酒,“鬼?什么鬼?
我告诉你们,鬼最怕酒!
你们多喝上两口,鬼就伤不到你们了!”
几个兵卒哄笑着应和,又去抓酒坛。
刘十八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那张煞白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眼底的神色晦涩难辨。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刘十八开门,是一位中年人。
“清河崔无忌,来此歇息。”崔无忌道。
“此驿馆已废,客官还是到别处去……”刘十八道。
“驿馆已废?”崔无忌看向里边,“里边不是灯火通明吗?”
他将缰绳递上前,“我告诉你,我这可是名马,可不能跟那些人的马拴在一起!”
不等刘十八拒绝,便大步进门。
崔无忌走进正堂,拱手:“清河,崔无忌!”
清河崔氏……于都尉同下属对视,便起身,行礼,“折冲都尉……”
“都尉就不用说了。”崔无忌轻蔑道:“我只是来休息,尔等,莫要喧哗。”
下属还想摔碗,但被拦住。
但语气逼人,“你是何等官职?敢如此跟我家都尉说话?!”
崔无忌冷笑,高傲抬头,“县丞。”
“小小县丞……”
没等下属讲完,于都尉道:“久闻崔家大唐士卒难出其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崔无忌没再理他,转身对刘十八道:“右上房。”
“可……那边。”
刘十八还想说什么,崔无忌又问:“那边什么?”
不等他开口,便先上楼。
待他走后,于都尉心中不悦。
下属道:“大人,刚刚为何不让弟兄们教训这小小县丞?”
于都尉道:“你懂什么?清河崔氏,世家大族。
就算是布衣,都傲视公卿。”
“可……”
下属还想说,于都尉道:“贞观年间是杀了一批,高宗在位时期也压制着他们。
可现如今是周武,陛下还是倚靠这些世家,才稳坐皇位。
动他们?说不定那天,老子就不知道何时才能调入京城。”
~
长安,长宁侯府。
阿泰尔带着两名暗卫进屋。
与其说是带着,还不如说是拖着。
在他们刚刚翻进屋的时候,就被阿泰尔逮到。
要不是拿出圣旨,两人就死在送圣旨这个最安全的任务。
阿泰尔松开那两个几乎被他拖得半死的暗卫,任由他们瘫在墙角喘息。
“先生,皇帝让人给你送圣旨。”
冯仁正坐在榻上,“圣旨?送我这闲散大夫做什么?”
那两个暗卫缓过气来,其中一个挣扎着爬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捧着,却不敢上前。
方才被阿泰尔拎着脖子拖进来时,这位“外国友人”手上的力道可半点没留情面。
“冯……冯大夫,”那暗卫声音发颤,“陛下口谕,请您亲自接旨。”
冯仁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亲自?我这不亲自着呢吗?”
他慢吞吞地放下书,起身,走到那暗卫面前,接过黄绫,随手展开。
片刻后,他挑了挑眉。
“北伐突厥?”
冯仁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转身看向那两个暗卫:“陛下还说什么了?”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陛下说……说冯大夫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去走走。
突厥人屡屡犯边,正好您去瞧瞧。”
冯仁嘴角抽了抽。
“闲着也是闲着?”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她倒是会打发人。”
他摆了摆手,“行了,圣旨我收了,你们回去吧。”
两个暗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门外。
阿泰尔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暗卫消失在夜色里,回头问:“先生,真要去北伐?”
冯仁没答话,只是把那卷黄绫又展开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在案上。
他说:“她这是嫌我在长安碍眼,想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阿泰尔沉默了片刻。
“那先生打算如何?”
冯仁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去呗,待在家里那么久都快生锈了。”
冯仁换了一身衣服,李显听到动静,询问:“先生这是……”
“你娘看我不顺眼,想让我出长安转转。”冯仁回答。
“先生,那我也……”
“你也想去?”冯仁打断道:“战场不比平日,之前长安红茶案,我们差点护不住你。
在家里好好待着,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
二月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官道两旁的枯草被吹得瑟瑟作响。
两匹快马一前一后疾驰,马蹄踏碎月光,在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
甘棠驿。
某处,崔无忌睡眼惺忪,寒意将其惊醒。
他缓缓睁眼,发现身边吊着不知名的肉。
见到面前的人,发出一声惨叫。
于都尉喝完酒,心中一狠,带着人上去。
“不能让那人知道女子的事,看来只能让他闭嘴了。”
说完,他带着人轻手轻脚上楼。
几人到门口,轻手开门进屋。
却发现里边空无一人,不说崔无忌,就连喜君都没了。
下属道:“看着情况,应是翻窗跑了。”
于都尉冷哼一声,“哼!此人如此胆小,就不必理会了。
美人跑了……”
下属道:“会不会是刚刚来跟我们吃酒的苏司马?”
“定是此人!”于都尉咬牙。
下属即刻带人下楼。
~
从长安北上,过渭水,经蒲津关。
冯仁一马当先,青衫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甘棠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
月光下,那座破败的院落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之中,檐角挂着几盏惨白的纸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冯仁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片刻。
“有人在。”
阿泰尔也看见了。
院墙外拴着十几匹马,膘肥体壮,鞍鞯齐整,一看就是官家的马。
院子里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笑闹声传出来。
“官军。”阿泰尔说。
冯仁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枯树上一系,抬脚向院门走去。
阿泰尔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