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坳村口的老樟树下,第三天下午,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半个钟头,就黑压压聚满了人。二十七户涉及林地的当家人几乎都到了,还有不少看热闹的妇女、老人和孩子。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汗味和一种焦灼的期待。临时搬来的几张旧课桌拼成了主席台,后面挂着“青龙峡-云栖竹海-李家坳示范区林地入股方案征求意见会”的红布横幅。镇里的干部和村干部忙着维持秩序,但人群里的嗡嗡议论声压不住。
“市里大领导真要来?”
“说是搞什么‘入股’,听着玄乎……”
“不会是换个法子糊弄咱们吧?”
“看看陈老倔,他好像知道点内情,昨天赵镇长又去找他了。”
陈有田蹲在人群最前面,闷头抽着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烟杆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三天前那个唐市长夜访说的话,还有昨天赵镇长透露的“新方案”,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挠得他又怀疑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指望。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两辆黑色轿车沿着村道驶来,停在晒谷场边。唐建科、刘斌、陈明,还有市自然资源局、法制办的几个干部下了车,赵永春和老李连忙迎上去。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唐建科身上。
没有寒暄,唐建科直接走到课桌前,拿起那个老旧的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刺耳的电流声让不少人皱了皱眉。
“李家坳的父老乡亲们,我是唐建科,三天前来过陈有田老哥家。今天,我们带着市里、镇里、村里一起研究了三天的新方案,来跟大家见面,商量!”他声音洪亮,开门见山,“咱们废话不多说,直接捞干的!”
他朝刘斌点点头。刘斌和另一个干部立刻将几块贴着大幅示意图和表格的硬纸板架在了课桌旁。图表是用毛笔手绘的,字很大,简单明了。
“先看第一张图,”唐建科用一根细竹竿指着,“这是咱们原来的方案,叫‘一次性货币补偿’。按标准,你们二十七户的林子,总共补偿款九十三万七千六百元。分摊到每户,根据林权证面积和林木情况,三万到五万不等。钱,一次性打到你们卡上。然后,林子归政府,修路,搞旅游。完了。”他竹竿敲了敲“完了”两个字。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不少人点头,又摇头。点头是因为这方案清楚,摇头是觉得“完了”之后心里没着落。
“再看第二张图,”唐建科竹竿移向旁边,“这是我们新拿出来的方案,叫‘林地经营权入股,保底收益+盈利分红+优先就业’综合方案。听着复杂,我掰开了说。”
“第一,入股。不是把你们的林子‘卖’给政府,是你们用林地的经营权,折算成股份,入股到未来要成立的‘青龙峡-云栖竹海旅游开发公司’里去。你们是股东,林子还是集体的,但你们有股权!”
“第二,保底收益。不管这个公司将来赚不赚钱,每年,按你们入股林地评估的价值,给一个固定的、有保障的分红。我们初步测算了一个保底数,大概比一次性补偿款折算成年金,还要高一点。这个钱,年年有,旱涝保收。”
“第三,盈利分红。如果公司将来赚钱了,效益好,年底还能根据利润,再给大家分一次红!赚得多,分得多。”
“第四,优先就业。公司搞起来,需要人干活,保洁、保安、养护、导游、服务员……只要你们身体条件合适、愿意干,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你们和你们的直系亲属!签合同,发工资,交保险!”
唐建科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一边说,旁边的刘斌和陈明就指着图表上对应的数字和示意图解释。人群彻底安静了,只有铁皮喇叭偶尔的电流声和远处山林的风声。许多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图表,脸上交织着困惑、惊讶和越来越浓的兴趣。
“唐……唐市长,”一个四十多岁、嗓门很大的汉子忍不住喊了出来,他是村民王大山,外号“王大嗓门”,“你说的这个‘股’,到底值多少钱?咋个算法?别是画个大饼吧?”
“这个问题问得好!”唐建科看向旁边市自然资源局的工程师。工程师上前一步,拿起喇叭。
“乡亲们,我是市里自然资源局的,姓周。这个股权估值,我们有初步方法。主要依据林权证面积、林地质量、区位价值,还有未来在旅游开发中可能产生的景观价值,参考周边类似土地流转价格和专家评估意见,综合测算。具体到每户多少股,多少钱,我们带了初步的评估表。会后,可以一户一户核对、解释。总的原则是公开、公平,大家认可才行!”
“那要是公司赔了呢?”另一个精瘦的老头,李老汉,颤巍巍地问,“保底的钱还能给吗?”
法制办的干部接过话头:“老人家,这个问题法律上有保障。我们设计的方案里,保底收益是开发公司必须承担的优先支付义务,会写进公司章程和与你们每户签订的入股协议里,受法律保护。而且,市里会考虑设立一定的风险保障金,确保哪怕公司初期经营困难,保底收益也能按时发放。当然,盈利分红就没有了。”
“优先就业,说话算数?我儿子在城里学厨师的,能回来当厨师不?”一个中年妇女急切地问。
“只要公司有餐饮业务需求,您儿子符合招聘条件,优先录用!这一条也会写进协议。”陈明肯定地回答。
陈有田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站起身,走到图表前,眯着眼仔细看那些数字,尤其是“保底收益测算表”和“一次性补偿对比示意图”。看了足足两三分钟,他转过身,面向乡亲们,声音沙哑但清晰:
“乡亲们,我陈有田是个倔人,三天前,是我带头拦的路。为啥?怕!怕没了林子,断了根,老了没依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建科,又扫过乡亲们,“这三天,我想了很多。唐市长那天晚上来,没骂我,没压我,就问我们怕啥。我说怕以后没着落。今天,他们拿了这个方案来。”
他指着那图表:“我老汉不懂啥大道理,就会算账。按老办法,我家那片林子,能拿四万八。不少,可花完就没了。按新办法,林子折算成股,每年保底能拿差不多三千。只要公司在,这钱年年有。我今年五十八,再活二十年,能拿六万!这还没算万一公司赚钱的分红,没算我儿子要是能在景区找个工作的收入。”
他喉咙有些发哽:“咱们山里人,求啥?不就求个长久安稳吗?这新办法,看起来没一下子给那么多现钱,可它细水长流,它把咱们跟这景区绑一块了!景区好,咱们才能更好!这比一锤子买卖,心里踏实!”
陈有田的话,像一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人群“轰”地一声议论开来。
“老倔说得在理啊!年年有,比一把头拿完心里稳当!”
“就是不知道那个公司靠不靠谱……”
“市里领导都来了,还签协议,应该不能瞎说吧?”
“我家小子正愁没活干,要真能优先,那就太好了!”
“可是,这‘股’到底咋管?咱们不懂啊,会不会被糊弄?”
唐建科知道,火候到了。他再次举起喇叭:“乡亲们,静一静!陈老哥算的是他心里那本账。大家心里肯定都有自己的账。今天这会,不是要大家立刻表态画押!是请大家,用一下午时间,把这两套方案,特别是新方案,彻底弄明白!有什么疑问,尽管提!镇里的赵镇长、李支书,市里来的各位局长、专家,都在这里,一对一给你们解释,算账!直到你们每个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老方案,白纸黑字,钱马上能见到。新方案,是条新路,有保障也有希望,但需要我们一起探索、一起经营。选择哪个,权力在你们每家每户自己手里!我们绝不强迫!但有一条,无论选哪个,我们承诺的,一定兑现!今天,咱们就把账算透,把话说明!”
“好!”王大嗓门第一个吼了出来,“那就请领导们给咱好好算算!要是这新账本真的更划算、更长远,我王大山第一个支持!”
“对!算清楚!”
“我要看看我家能占多少股!”
“优先就业到底咋个优先法?”
人群的情绪被点燃了,疑虑依然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参与和弄清楚的急切。镇村干部立刻引导大家分片聚拢,市里来的干部也分散开,拿出厚厚的评估表、计算器,开始耐心地、一户一户地解释、测算、对比。
老樟树下,晒谷场上,前所未有的热闹。算盘声、计算器按键声、激烈的询问声、恍然大悟的感叹声、还有不时爆发的小范围争论声,交织在一起。阳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洒在那一张张或苍老、或黝黑、或充满期盼的脸上。
唐建科没有闲着,他也走到几个年纪最大、顾虑最深的老人身边,蹲下来,用最朴实的话,一遍遍解释“股权”就像以前的“工分”,不过分的是景区未来的利润;解释“保底”就像种了“保险田”;解释协议就像以前生产队的“契约”,按了手印就算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最初的喧嚣和质疑,渐渐被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认知和越来越热烈的讨论所取代。当赵永春示意大家再次集中时,许多人手里已经拿着一张写满了数字、按了自己手印的“方案对比明白纸”。
唐建科重新站到课桌前,没有问“同不同意”,而是大声问:“还有没有哪家,对这两套方案,特别是新方案的任何细节,还没搞明白的?还有疑问的,现在提!我们现场解答!”
人群安静了片刻,互相看了看。王大嗓门左右望望,见没人吭声,挠挠头,喊道:“唐市长,俺家是搞明白了!新方案,长远看,确实更划算,更绑在一条船上。就是……这字咋签?协议啥时候能见到真格的?”
“对!协议啥时候签?”不少人附和。
唐建科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充满力量的笑:“只要大部分乡亲认同新方案,我们回去就立刻完善法律文本,最快下周,就可以把正式的入股协议草案拿来,请大家再过目,一条条念给你们听,觉得没问题,再签字、按手印!同时,一次性补偿的选项依然有效,到时候每家最终选哪个,自己定!”
“另外,”他提高声音,“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打消大家顾虑,在正式协议签订前,如果选择入股方案的农户,今年应有的保底收益,我们可以申请由市财政先行垫付一部分,让大家先见到实在!而且,示范区的规划建设和招工培训,会立即启动,优先就业的承诺,很快就会开始落实!”
“好!”
“这个实在!”
“那还等啥?我看这新路子能行!”
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和掌声。陈有田走到唐建科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握了握,只说了一句:“唐市长,我们信你一回。这新法子,我们几家,愿意试试!”
唐建科紧紧回握,感受着那手掌的力量和温度,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终于迈过去了。他环视着眼前这些朴实的乡亲,朗声道:“那咱们就一起,把这条新路走稳、走好、走宽阔!散了会,大家回去再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下周,咱们就在这里,签协议!”
夕阳的余晖中,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少了之前的愁苦和戒备,多了几分亮光和期盼。唐建科对身边的赵永春和陈明低声道:“立刻把今天的情况和初步结果整理出来。真正的考验,是如何把纸上这个漂亮的方案,扎扎实实地落到地上,让乡亲们真真切切地拿到收益、看到希望。我们一刻也不能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