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在民间传说中,这一日是万物复苏、蛰龙升天的吉日。
而对于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南丰府的八府学子来说,这一日更是争名逐利、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
南丰府最繁华的临江地段,矗立着一座名为“凌云楼”的宏伟建筑。
此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乃是仿照那传说中的滕王阁所建,平日里便是文人墨客最爱流连的雅地。
今日,这座凌云楼更是被整个包了下来,张灯结彩,酒香四溢。
建昌府的案首顾汉章,出身世家,家资巨富。
为了在这次院试前造势,他豪掷千金,在此举办“八府文会”,广邀各府才子,名为“以文会友”,实则是为了确立自己在这届考生中的领袖地位。
此时,凌云楼顶层的雅间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顾汉章身穿一袭月白色的锦缎儒衫,手持折扇,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面如冠玉,神态潇洒,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慢。
“顾兄,这一杯我敬你!”
一位来自抚州府的才子举起酒杯,满脸堆笑,“此次八府联考,我看这案首之位,非顾兄莫属。那南丰府虽是主场,但听说那个什么‘神童’赵晏,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如何能与顾兄这等书香门第相提并论?”
“是啊!我也听说了。”另一人附和道,“那个赵晏,不好好读书,整日里开铺子卖墨,甚至还跟官府打官司。这种人,也就是在南丰这种偏远之地能博个虚名,若是到了咱们建昌府,怕是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哎,诸位莫要如此说。”
顾汉章轻轻摇了摇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看似谦逊实则讥讽的笑意,“毕竟是人家南丰府的地盘,咱们还是要给这位‘地头蛇’留几分面子的。虽然朱学政大人说了不取‘账房先生’,但咱们也不能让人家输得太难看,是不是?”
“哈哈哈哈!顾兄说得是!账房先生!这比喻太贴切了!”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南丰府士林的轻蔑,以及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商贾案首”的鄙夷。
楼外,春雨初歇,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
与凌云楼那边的喧嚣奢华不同,此刻的青云坊后院,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安宁。
今日,是赵晏的十岁生辰。
按照大周的习俗,十岁乃是“幼学”之年,算是整寿,本该大操大办。赵灵甚至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想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却被赵晏一句话给拦了回来。
“如今正是备考的关键时刻,八府学子云集,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青云坊。此时铺张,只会落人口实,给人递刀子。”
于是,这原本该轰轰烈烈的十岁寿宴,最后便化作了后院石桌上的三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晏儿,快趁热吃。”
赵灵将一碗铺满了荷包蛋和酱牛肉的面条推到赵晏面前,眼中满是宠溺,“姐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面是你最爱吃的鸡汤底,姐熬了一宿呢。”
“多谢姐。”赵晏接过筷子,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脸上露出了孩童般满足的笑容,“这就够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排场都强。”
“还有我呢!”
沈红缨今天没穿那身惹眼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往赵晏面前一拍,“臭小子,虽然你不让大办,但礼物不能少。这是我让我爹从军中找来的‘软猬甲’护腕,轻便透气,关键时刻能挡刀子。你那手是写文章的,也是……哼,也是数钱的,可得护好了。”
赵晏心中一暖,拿起护腕试了试,竟然十分合身。
“红缨姐有心了。”
“还有我,还有我!”
坐在对面的苏拙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长衫,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手抄的书册,双手递给赵晏。
“赵兄,我……我没钱买贵重礼物。这是我这两个月在乡下,走访了十几个老农,记录下来的关于‘改良稻种’和‘水利灌溉’的心得。我知道赵兄心系民生,或许……或许这东西比那些金银珠宝更有用。”
赵晏闻言,眼睛瞬间亮了。
他放下筷子,郑重地接过那本略显粗糙的手抄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蝇头小楷,甚至还画了详尽的水利图解。
“阿拙,这礼物太珍贵了!”
赵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拙,“这哪里是几页纸,这分明是万民的饭碗!顾汉章他们在楼上谈风月,你在田间地头谈民生。这才是真正的文章!”
苏拙被夸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赵兄不嫌弃就好。我……我去前面给你们拿壶酒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说着,苏拙兴冲冲地跑去了前厅。
赵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才是他的朋友,这才是他想要的“清流”。
然而,这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紧接着,苏拙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他那件原本干干净净的长衫上,此刻沾满了泥点,甚至还有一块明显的脚印。那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少年,此刻却是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回事?!”
沈红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筷子差点被捏断,“谁欺负你了?!”
“赵兄……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苏拙喘着粗气,指着外面的方向,声音哽咽,“我去前面的酒肆买酒,路过那个什么‘凌云楼’。正好碰到顾汉章那群人在楼下送客。我……我听见他们在骂你,说你是‘满身铜臭的贱商’,说青云坊的墨是‘用来染黑心肝的’……”
“我气不过,就上去跟他们理论。我说赵兄你修桥铺路、资助寒门,比他们这些只会空谈的阔少爷强百倍!”
“结果……结果……”
苏拙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道,“结果那个顾汉章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让家丁把我推到了泥坑里。还说……还说‘哪里来的叫花子,衣冠不整也配谈国事?简直污了这凌云楼的地界’!”
“砰!”
赵晏手中的筷子轻轻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后院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灵吓了一跳,担忧地看着弟弟:“晏儿,你别冲动。今天是你的生辰,别为了这些闲言碎语坏了心情。那个顾汉章家里势力大,又是建昌府的案首,咱们……”
“姐。”
赵晏打断了她,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那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品尝完御宴。
“面吃完了。”
赵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吃饱了,就该消消食了。”
“晏儿,你要去哪?”赵灵急了。
“去凌云楼。”
赵晏转过身,看向苏拙,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脚印,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阿拙,你这身衣服虽然旧,但干净。脏的不是你的衣服,是他们的眼睛,是他们的心。”
“走。”
赵晏负手而立,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既然他们说衣冠不整不配谈国事,那咱们就去问问那位顾大才子——”
“这国事,究竟是靠他们身上那层锦绣绫罗撑起来的,还是靠咱们脚下这沾泥的布鞋走出来的!”
“红缨姐,带上你的鞭子。”
沈红缨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一把抄起桌上的马鞭,狠狠地在空中抽了一个响哨。
“好嘞!姐姐这就去教教那帮孙子怎么做人!”
一行三人,一青衫,一红衣,一布袍,带着一股决然的气势,大步走出了青云坊的后院。
此时的凌云楼上,丝竹声依旧,笑语欢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