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节气刚过,南丰府的天空便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阴沉得有些压抑。
连日来的绵绵细雨,将那条横贯全城的朱雀大街冲刷得油光发亮,青石板缝隙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然而,这阴郁的天气丝毫未能浇灭城中那股躁动不安的热浪。
今日,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大人按临南丰府的日子。
作为掌管一省文运、操持科举生杀大权的“大宗师”,学政的到来,对于南丰府乃至周边赶来赴考的八府学子而言,无异于天神下凡。
一大早,南丰府码头便已是旌旗蔽日,锣鼓喧天。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官老爷们,此刻一个个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在知府慕容珣的带领下,如同待检阅的士兵般,恭恭敬敬地列队于码头两侧。
而在更外围,则是被差役拦在警戒线外的数千名儒生学子,他们伸长了脖子,垫着脚尖,只为一睹那位传说中“铁面无私”的大宗师真容。
“来了!来了!官船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只见远处的江面上,一艘挂着“奉旨提督学政”黄龙旗的巨型官船,破开层层迷雾,缓缓驶来。
船头之上,两盏气死风灯在江风中摇曳,显得格外肃穆。
慕容珣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脸上堆起那副惯用的谦卑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下官南丰知府慕容珣,率八府同僚,恭迎大宗师圣驾!”
随着官船靠岸,跳板搭好,一位身穿正三品孔雀补子官袍、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两名书童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船头。
此人正是琅琊行省提督学政,朱景行,字佩之。
他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虽然年过六旬,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傲立风雪的老松。
“慕容大人,久违了。”
朱景行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威严。他目光扫过码头上那铺得红红火火的地毯,以及两侧吹吹打打的乐队,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这等铺张有些不喜。
“大宗师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望江楼’备下薄酒为您接风,并特意准备了一顶八抬暖轿,请大宗师上轿歇息。”
慕容珣说着,一挥手。
几名轿夫立刻抬着一顶装饰极为奢华的软轿上前。那轿子四周垂着锦缎帷幔,轿顶甚至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阴沉的天色下熠熠生辉,极尽奢华之能事。
这顶轿子,是慕容珣特意准备的“糖衣炮弹”。他深知朱景行是理学名儒,最重规矩,但也最爱面子。这等排场,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觉得备受尊崇。
然而,朱景行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顶轿子,脚步未停。
“暖轿?”
朱景行冷哼一声,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慕容大人,这里是南丰,不是京城的温柔乡。如今八府学子云集,都在看着老夫。老夫身为学政,也是读书人出身,难道连这几步路都走不动了吗?”
“这……”慕容珣脸上的笑容一僵,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读书人当以天地为心,以百姓为念。坐在这等民脂民膏堆砌的轿子里,老夫怕是会如坐针毡,脊梁骨都要被戳断了!”
朱景行一甩衣袖,看都不看那轿子一眼,径直向着前方的青石板路走去,“撤了!老夫步行前往贡院!”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码头周围的那些学子们听了,一个个热血沸腾,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好!大宗师果然风骨清奇!”
“这才是吾辈楷模啊!”
“与之相比,知府大人这排场,倒是落了下乘了。”
议论声传入慕容珣耳中,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卑微的模样。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不知所措的轿夫,挥手让他们退下,然后快步跟上朱景行的步伐,陪笑道:“大宗师教训得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沾染了俗气。下官这就陪大宗师步行,也好沿途看看这南丰府的风土人情。”
朱景行没有理会他的马屁,只是负手而行,步履稳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
沿途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作为琅琊行省的商业重镇,南丰府的繁华确实令人咋舌。然而,朱景行看着这满街的繁华,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他是传统的理学大家,信奉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在他看来,商业繁荣固然能带来税收,但也会滋生奢靡之风,腐蚀人心。尤其是读书人,若是沾染了铜臭气,那便是坏了根本。
慕容珣一直暗中观察着朱景行的神色,见他皱眉,心中顿时一喜。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大宗师,这南丰府虽然繁华,但这商贾之风……确实有些过盛了。”慕容珣凑近了些,看似无意地感叹道,“如今城里的年轻人,大多不愿苦读圣贤书,反而羡慕那些腰缠万贯的商贾。甚至连一些有了功名的读书人,也自甘堕落,去操持那些贱业,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朱景行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慕容珣:“哦?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慕容珣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远的不说,就说此次咱们南丰府的那位‘神童案首’,赵晏。”
听到“赵晏”二字,朱景行目光微微一闪。他在省城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九岁中案首,连中县试、府试两元,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此子怎么了?”朱景行问。
“唉,此子虽然有些小聪明,才气也是有的。但他出身商贾之家,自幼耳濡目染,行事作风……实在是太‘活络’了些。”
慕容珣特意在“活络”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话锋一转,“他不仅自己开铺子卖墨,还整日里在商场上与人勾心斗角。前些日子,为了争夺生意,甚至还闹上了公堂,把一位朝廷命官都给拉下马了。虽说那是那官员有错在先,但一个读书人,整日里混迹于市井铜臭之中,满脑子都是算盘珠子,这……这若是让他成了院试案首,岂不是要让全省学子都去效仿,弃文经商?”
这番话,可谓是毒辣至极。
慕容珣没有直接说赵晏作弊或者无才,而是从“德行”和“风气”上下手。他知道,像朱景行这种老夫子,最恨的就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果然,朱景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荒唐!”
朱景行冷哼一声,眼中的欣赏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厌恶,“读书人当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岂可自甘下流,与商贾争利?若是一心钻在钱眼里,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见火候已到,慕容珣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是啊,下官也是为此担忧。但这赵晏毕竟名声在外,又是本地案首,若是此次院试不取他,恐怕……”
“怕什么?”
朱景行猛地停下脚步,站在贡院那巍峨的牌坊下。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跟随的数百名官员和围观的百姓,声音洪亮,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全场:
“老夫此次按临八府,是为朝廷选拔国士,选的是能承载圣道、兼济天下的栋梁,绝非选拔那些只会拨算盘的账房先生!”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人群,直刺向那个并未在场的少年。
“不管他是什么神童,也不管他有多大的名气。只要他满身铜臭,心术不正,老夫这里,就容不下他!他的文章写得再好,老夫也绝不会取!”
“本次院试,首重德行!若有那等投机取巧、操持贱业之徒,趁早断了念想!”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南丰府的上空炸响。
人群中,那些来自外府的考生们面面相觑,随后脸上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尤其是建昌府的那些世家子弟,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
“听到了吗?大宗师发话了!”
“这分明就是说给那个赵晏听的!”
“哈哈,什么神童案首,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大宗师最恨商贾,他这次是撞到枪口上了!”
慕容珣站在朱景行身侧,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阴毒的笑意。
成了。
只要朱景行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赵晏在考场上表现得再好,也注定是个悲剧。这“院试案首”的位置,赵晏想都别想,甚至……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必保得住!
……
与此同时,青云坊后院。
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被那一堵厚厚的高墙隔绝在外。幽静的书房内,檀香袅袅,一室静谧。
赵晏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正坐在窗前的书案旁。他手里拿着一块细绒布,正在细细擦拭一方紫黑透亮的端砚。
那砚台是福伯前些日子从一位落魄老举人手里收来的,石质细腻如肤,呵气成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赵晏擦拭得很专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啪!”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湿冷的风卷着几丝雨点扑了进来。
沈红缨风风火火地冲进屋,脸上满是怒气,手中的马鞭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那砚台都跳了一下。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沈红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连水是凉的都顾不上了。
“红缨姐,何事如此动怒?”赵晏头也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砚台,“这砚台刚润过,受不得惊。”
“你还有心思擦砚台!”
沈红缨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那个新来的朱学政,刚一下船,还没进贡院呢,就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你给骂了!”
“哦?”赵晏动作微微一顿,“骂我什么?”
“还能骂什么?不就是骂你经商吗!”沈红缨学着朱景行的口气,阴阳怪气地说道,“说什么‘选的是国士,不是账房先生’,说什么‘满身铜臭,文章再好也不取’!现在满大街都在看咱们笑话,那些外地的考生更是把你贬得一文不值,说你这次铁定要落榜!”
说到这里,沈红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肯定是慕容珣那个老狐狸进的谗言!这老东西,正面斗不过你,就在背后玩这种阴招,真是不要脸!”
坐在一旁正在帮赵晏整理书籍的少年,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了与其憨厚外表不符的愤慨。
此人名叫苏拙,字守拙,乃是南丰府下辖清河县的农家子弟。他比赵晏年长几岁,生得皮肤黝黑,五官敦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处,还打着两个针脚细密的补丁。
虽然家境贫寒,但他却有着惊人的记忆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书痴”。
只因家徒四壁,冬天大雪封山时险些断炊,多亏了赵晏以“整理农桑典籍”的名义,给城中寒门学子发放钱粮炭火,这才让他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安心备考。
从那以后,这位平日里木讷寡言、甚至有些自卑的农家少年,便成了青云坊的常客,视赵晏为再生父母般的知己。
“赵兄,这……这也太不公平了!”
苏拙猛地站起身,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因为激动,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商贾又如何?赵兄经商赚来的钱,除了养家糊口,还资助了多少像我这样的寒门学子?若无赵兄的善举,苏拙此刻怕是早已冻死在破庙里了!难道救人活命,也是‘心术不正’吗?”
赵晏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放下了手中的绒布,将那方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砚台端正地摆在书案中央。
“红缨姐,阿拙,不必动怒。”
赵晏转过身,目光投向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远处,贡院的飞檐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万千学子。
“朱学政是理学名儒,他有他的坚持,也有他的偏见。慕容珣不过是利用了这份偏见罢了。”
赵晏的声音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们说我满身铜臭,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我手中的银子,却没看到这银子背后的‘道’。”
“银子是干净的,脏的是人心。”
赵晏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一滴从屋檐滴落的雨水,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铜臭不可怕,可怕的是心臭。”
“慕容珣以为给我扣上一顶‘商贾贱业’的帽子,就能断了我的青云路?他太小看我了,也太小看那位朱学政了。”
“朱大人虽然古板,但能做到一省学政,绝非昏聩之辈。他说只看文章,那我就给他看文章。”
赵晏猛地攥紧手掌,将那滴雨水捏碎在掌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锋芒,比这漫天的春雨还要凛冽。
“既然他们觉得商贾不配谈治国,那我就要在考场上告诉他们——”
“没有这满身的铜臭,何来这盛世的安稳!”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