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铜鹤香炉里,龙涎香正烧到第三寸,青灰色的烟气在雕梁画栋间缠缠绕绕,像极了此刻殿内凝滞的空气。朱祁镇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指腹摩挲过扶手上盘绕的金龙鳞甲,目光沉沉地掠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王振——昨夜密探从大同传回的消息还攥在袖中,麻纸边缘被汗浸湿了一角:瓦剌也先在边境集结了三万骑兵,前锋已抵大同左卫,一夜之间烧了两座哨所,守卒无一生还。
“陛下,”王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像只蛰伏的老狐,佝偻着背从角落里走出,拂尘轻轻扫过朝服下摆的褶皱,仿佛要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英国公派去的密探被扣了。也先放话,要陛下亲往大同‘谈判’,否则……便斩了人质,悬首城门。”
这话像颗火星落进滚油里,朝堂瞬间炸了锅。
“放肆!”英国公张辅猛地踏前一步,甲胄上的铜环碰撞着发出刺耳的脆响,他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也先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草原上的跳梁小丑,也配让陛下亲往?臣愿带五千精骑,三日之内踏平他的营地,救回人质,枭了他的首级!”
户部尚书胡濙脸色发白,手里的象牙笏板几乎要攥断,他颤声道:“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涉险?瓦剌蛮夷不讲信义,若是设下埋伏……不如派个亲王去?庆成王去年刚去过宣府,与也先打过交道……”
“亲王?”王振忽然冷笑一声,拂尘猛地指向殿外,声音尖细如针,“去年庆成王去宣府犒军,被也先当笑话传遍了草原,说我大明无人,派个养尊处优的王爷充数,连马都骑不稳!这次再派亲王,怕是要被他们笑掉大牙,说我大明皇帝是缩头乌龟!”
朱祁镇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座台阶,带起一阵风,吹得香炉里的烟气猛地散开。他年轻的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燃着熊熊烈火:“朕是天子,岂能被蛮夷胁迫?太祖驱逐元虏,太宗五征漠北,哪个不是铁骨铮铮?朕岂能堕了祖宗的威风!”
王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立刻躬身到底,声音里满是谄媚的激昂:“陛下圣明!想当年太宗皇帝五征漠北,旌旗所指,蛮夷望风而逃,何等威风!陛下亲征,既能震慑瓦剌,又能鼓舞军心,比派谁去都管用!老奴愿随陛下前往,为陛下牵马坠镫!”
“不可!”翰林院编修于谦猛地出列,青色的袍角因急步而翻飞,他几乎是冲到殿中,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陛下,大同地形复杂,群山环抱,瓦剌骑兵来去如风,亲征风险太大!且朝中暂无统筹全局的主帅,仓促出兵,粮草调度、军械补给皆无定数,必出乱子!”
“于编修是怕了?”王振斜睨着他,拂尘在手中转了个圈,“当年你随宣宗皇帝巡边时,可不是这副模样。怎么,如今见了瓦剌的骑兵,腿先软了?”
“臣是为陛下安危着想!为大明江山着想!”于谦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连也先的具体部署、粮草囤积之地都不清楚,仅凭一腔热血便要亲征,这是拿陛下的性命、拿十万将士的性命当儿戏!”
朱祁镇却听得心潮澎湃,他想起幼时听老太监讲成祖扫北的故事,想起沙盘上被自己用朱笔圈出的漠北地图,拳头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朕意已决!三日后出兵,王振随驾参赞军务,英国公为先锋,于谦……”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于谦急切的脸,“你留京辅佐太子监国,稳住后方。”
于谦还想再劝,嘴唇动了动,却被王振投来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仿佛在说“再多言,便是找死”。张辅看着年轻的皇帝,想起他小时候抱着自己的腰,仰着脸问“爷爷,打仗是不是很威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终是长叹一声,躬身领命:“臣遵旨。”
散朝后,王振像条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朱祁镇回了暖阁,伺候他换上常服。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洁白的花瓣被风卷着,像铺了层碎雪,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清。
“陛下,”王振替他系好玉带,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声音放得又软又糯,“老奴已让人备了最好的河西战马,脚力快,性子稳。还从内库挑了十车金银珠宝,若是也先识相,赏他些也无妨;若是不识相……”他压低声音,凑近朱祁镇耳边,“老奴在大同城外的狼窝沟埋了伏兵,只等他来,保证让他有来无回,给陛下献上一场大胜!”
朱祁镇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他抬手抚了抚头上的束发冠:“就等这一天了!让也先看看,朕不是只会在书房里读圣贤书的皇帝,朕也能带兵打仗,重现太宗皇帝的荣光!”
王振笑了,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眼里的光却没达眼底。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是也先的使者悄悄递进来的,用的是草原特有的狼皮封套——也先承诺,只要陛下亲征,他便“佯装溃败”,送陛下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大捷”,让陛下在朝中树立威信。至于那些被扣的密探?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棋子,死了便死了。
暖阁外,于谦望着紧闭的宫门,手里的奏折被捏得发皱,边角都卷了起来。奏折上写着他连夜查证的消息:“瓦剌近年从西域购置了大量火器,且与兀良哈部暗中勾结,恐有埋伏,亲征之事万万不可!”可如今,这折子怕是递不到陛下眼前了。风卷起地上的玉兰花瓣,扑在他的官靴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三日后的朝阳下,十万大军在德胜门外集结,旌旗如林,刀枪映着晨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朱祁镇骑在雪白的战马上,身披亮银甲,腰悬龙泉剑,远远望去,耀眼得像初升的太阳。王振站在他身后的马车旁,穿着一身簇新的蟒纹袍,拂尘轻挥,看着士兵们举起的刀枪,看着年轻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亲征,或许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场由他和也先共同导演的戏,而陛下,不过是台上最耀眼的那个傀儡。
远处的烽火台不知何时升起了狼烟,直直地冲上湛蓝的天空,像一根不祥的柱子,为这场仓促的出征,点燃了第一簇不安的火星。风穿过密密麻麻的枪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大军行至大同城外,朱祁镇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晨光洒在他的银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王振催马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按约定,也先的人该在前面山谷‘献俘’了,老奴已让人备好庆功酒,就等您一声令下。”
朱祁镇点点头,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正要扬鞭,却见前方尘烟滚滚,一队骑兵疯了似的冲回来,为首的正是英国公张辅的亲兵,脸上满是血污:“陛下!不好了!英国公遇袭,瓦剌人根本不是佯装溃败,是真要拼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朱祁镇头上,他猛地僵住,银甲下的身子微微发颤:“你说什么?不是说好了……”
“说好个屁!”张辅浑身是伤地跟在后面冲过来,甲胄破碎,指着王振怒吼,“这老东西的情报是假的!也先带了五万骑兵,我们中了埋伏!”
王振脸色煞白,还想狡辩:“不可能……他明明答应……”
“答应个鬼!”张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那使者根本是也先的死士,故意递假消息引我们进来!你看身后!”
朱祁镇猛地回头,只见后方烟尘蔽日,瓦剌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得山摇地动。他手里的缰绳瞬间被汗水浸湿,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原来这场“戏”,从一开始,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
于谦带着援军赶到时,正看见朱祁镇被护卫围在垓心,银甲染血,眼神涣散。张辅身中数箭,仍挥刀死战,嘴里吼着“护陛下突围”。王振早已被乱刀砍死在马下,那柄总爱挥来挥去的拂尘断成了两截,混在血泊里。
硝烟散尽时,夕阳把山谷染成了血色。朱祁镇坐在尸骸遍地的山坡上,怀里抱着张辅冰冷的尸体,终于明白:所谓的“荣光”,从不是靠虚张声势的亲征得来,而那些藏在谄媚里的算计,终究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于谦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声音沙哑:“陛下,该回去了。”
朱祁镇抬头,望着天边沉沉落下的太阳,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泪:“回不去了……于大人,朕错了啊……”
风卷起地上的血沫,打在他脸上,像极了那日暖阁外飘落的玉兰花瓣,只是这一次,再没有半分凄清,只剩蚀骨的疼。
朱祁镇被于谦扶上战马时,双腿还在不受控地打颤。血顺着银甲的缝隙往下滴,在马背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瓦剌骑兵的马蹄声还在远处回荡,像催命的鼓点。
“陛下,瓦剌人追得紧,咱们得往宣府退!”于谦的声音带着急喘,他的战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却仍死死攥着剑柄,“张将军断后时说,宣府城墙坚固,能守到援军来!”
朱祁镇机械地跟着点头,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他想起出发前,王振举着拂尘拍他的肩:“陛下此去,定能像太宗皇帝那样扬威漠北!”那时的阳光多暖啊,暖得让人忘了边关的风从来都带着刀。
退到宣府城下时,城门正好开了道缝,守将孙镗顶着乱箭把他们拽进去。城门“哐当”关上的瞬间,朱祁镇才瘫坐在地,看着城楼上射下的火箭,突然捂住脸哭起来,哭声混着城砖被撞击的闷响,像个迷路的孩子。
“陛下!”于谦跪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瓦剌人要攻城了,您得撑着!”
朱祁镇甩开他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撑什么?王振死了,张辅死了……都是朕的错!朕要是听你的,不亲征,不信那奸宦……”
“陛下!”于谦猛地提高声音,“您是天子!就算只剩一兵一卒,也得守住这城!不然,那些战死的将士,就真白死了!”
这话像鞭子抽在朱祁镇心上。他抬起头,看见城楼上的士兵正把滚烫的金汁往下泼,瓦剌人的惨叫刺破夜空。孙镗一条胳膊被箭钉在城墙上,仍咬着牙指挥投石,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月光下像条猩红的河。
“拿……拿朕的剑来!”朱祁镇挣扎着站起来,声音嘶哑如破锣。于谦立刻递过佩剑,剑鞘上的宝石早被血污糊住,却依旧沉甸甸的。
他拄着剑走到城楼,孙镗看见他,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陛下……您总算来了……老臣快撑不住了……”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射穿他的胸膛,孙镗晃了晃,栽下城楼。
“孙将军!”朱祁镇嘶吼着扑到垛口,却只看见孙镗的尸体被瓦剌人挑在枪尖上。他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举起剑指向城下:“也先!朕跟你拼了!”
“陛下!不可!”于谦从后面抱住他,“宣府兵力不足,得等大同的援军!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城就真破了!”
朱祁镇挣了半天没挣开,突然泄了气,剑“当啷”掉在地上。他靠着垛口滑坐下来,看着城外黑压压的瓦剌兵,忽然想起王振教他的“御敌之术”——那时王振说,只要把兵马摆得够气派,蛮夷自然会怕。现在才知道,那些插满羽毛的头盔、缀满宝石的铠甲,在真刀真枪面前,脆得像纸。
黎明时分,城下的喊杀声渐渐稀了。也先不知为何撤了兵,城楼上的人却没敢松气。朱祁镇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问于谦:“于大人,你说……那些死了的人,会不会恨朕?”
于谦望着城外的尸山,声音很轻:“他们是为大明死的,是忠臣。但陛下要记住,忠臣的血不能白流——往后再做决定时,多想想他们。”
朱祁镇没说话,只是伸手捡起地上的剑,用衣角慢慢擦去上面的血污。剑刃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再没有半分亲征前的得意。
三日后,大同援军赶到,瓦剌人彻底退去。朱祁镇站在宣府城头,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把尸体一具具抬走。于谦递给他一件干净的袍子:“陛下,该回京城了。”
他接过袍子,却没穿,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忽然道:“于大人,朕以后……再也不瞎折腾了。”
于谦笑了,眼里却有点湿:“陛下能明白,比什么都好。”
马车驶出宣府时,朱祁镇掀开帘子回头望。城楼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却像印在了他心里。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比如那些死去的人,比如曾经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
车窗外,于谦正跟副将交代后续事宜,声音沉稳有力。朱祁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大明确实有救——不是靠他这个糊涂皇帝,而是靠千千万万个像于谦这样的人。
马车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噔”声。朱祁镇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出发前太后塞给他的,说能保平安。玉佩上的裂痕触目惊心,他摩挲着裂痕,悄悄把它塞进袖中。
往后的日子,他常常坐在御书房,对着地图发呆。王振留下的那些花哨兵书被他堆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于谦送的《孙子兵法》,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时宫女会看见他对着一张空椅子说话,那是他特意摆的,椅子上挂着孙镗的旧头盔。
“孙将军,”他会轻声说,“今天于大人教朕‘不战而屈人之兵’,朕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朱祁镇再也没提过亲征。有人说他怯懦了,只有于谦知道,那个总爱挥舞拂尘的皇帝,终于学会了把“敬畏”二字,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