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峰的寝殿内,死寂得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陆清让跪在床边,双手死死抓着那只冰冷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不发一言,整个人像尊绝望的石像。
床榻上,楼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毫无起伏,早已没了生息。
“昭昭……你起来骂我好不好?”陆清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祈求的颤抖,“你要杀了我也行,把我的心挖出来也行……只要你别睡了。”
“宝宝还在隔壁哭呢,他说要娘亲……你听到了吗?你怎么能不管他……”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瞬间被冻成了冰珠。
就在这时,原本紧闭双眼的楼昭,睫毛突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陆清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狂喜。
“昭昭?昭昭你醒了?!”
他慌乱地想要去探她的鼻息,手却在半空中僵住了,生怕这只是他因为过度悲伤产生的幻觉。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或是带着狡黠的桃花眼,此刻却透着一股让陆清让看不懂的冷漠和……嫌弃。
楼昭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尤其是脑袋,简直要炸了。
“吵死了。”
她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毒舌味。
“陆清让,你哭丧呢?我还没死透,你就开始练嗓子准备唱安魂曲了?”
陆清让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语气……
这熟悉的刻薄……
是她!真的是她!
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想要扑上去抱住她,却被楼昭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碰我。”楼昭皱着眉,嫌弃地看了一眼他哭花的脸,“一身的酸臭味,还有你那眼泪,恶心死了。离我远点。”
陆清让的动作僵在半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那里。
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因为她的“嫌弃”而更加确定她回来了。
“昭昭……你真的醒了……”陆清让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红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是想不要你。”楼昭翻了个白眼,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要不是为了那个小哭包,我才懒得回来受罪。”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陆清让那张憔悴不堪、胡茬满脸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大剑尊的风范?活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媳妇。陆清让,你是不是男人啊?拿得起放得下懂不懂?”
陆清让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却只是傻傻地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我不是男人……我是混蛋。只要你不生气,你怎么骂我都行。”
“呵。”楼昭冷笑一声,“算你识相。”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发现腿软得根本站不住。
毕竟是凡人的身体刚经历过一次“死亡”,亏空得厉害。
陆清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抱她。
“滚开,谁要你抱。”楼昭嫌弃地推开他,“扶我去看看宝宝。”
提到宝宝,陆清让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和愧疚:“宝宝……宝宝刚才还在哭,我让弟子哄着去了。”
“你也知道他在哭?”楼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个当爹的,除了发疯就是哭,你到底还能干点什么?以后孩子要是有心理阴影,我唯你是问!”
“是,是,我错了。”陆清让唯唯诺诺地应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以后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带孩子,不发疯了。”
两人来到偏殿。
楼念昭正坐在摇篮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看到楼昭进来的一瞬间,眼睛瞬间亮了。
“娘亲!!”
小家伙哭喊着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楼昭的大腿。
楼昭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刚才那副毒舌女王的架势瞬间崩塌,蹲下身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宝宝不哭,娘亲回来了。”
看着这一幕,陆清让站在门口,心里既酸涩又欣慰。
“那个……昭昭。”陆清让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也想抱抱……”
楼昭头也没抬,只是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滚一边去。”
“没看到我正忙着吗?哪凉快哪待着去!”
陆清让被踩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动一下,反而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
“好,好,我这就滚……我去给你端汤,你刚醒身子虚……”
看着陆清让屁颠屁颠跑出去的背影,楼昭抱着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001说得没错,这疯子确实得好好治治。
不过,看在他这么听话的份上,暂时先留他一条狗命吧。
毕竟,有个免费的苦力加保姆,也挺不错的。楼昭抱着楼念昭坐在软榻上,小家伙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手脚并用地缠在她身上,活像只树袋熊。
“娘亲,念念刚才做梦,梦见娘亲变成了蝴蝶飞走了。”楼念昭把脸埋在楼昭颈窝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念念抓不住,好怕。”
楼昭的心都要化了,手指轻轻梳理着儿子柔软的胎发,温声细语地哄着:“傻孩子,娘亲不是蝴蝶,娘亲是去给念念摘天上的星星了。你看,现在星星摘回来了,娘亲也回来了。”
“真的吗?”楼念昭抬起头,那双酷似陆清让的桃花眼里还噙着泪珠,却闪烁着依赖的光,“那娘亲以后不要摘星星了,念念不要星星,只要娘亲。”
“好,不摘了,以后娘亲天天陪着念念。”楼昭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一幕温馨至极,落在不远处端着药碗的陆清让眼里,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他站在门口,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凭什么?
他也怕!他也差点以为她死了!
刚才她醒过来的时候,对他又是踢又是骂,连个正眼都没给。
现在对着这个小崽子,却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这不公平!
陆清让酸溜溜地想着,脚下的步子却没停,端着药一步步挪到了软榻前。
“昭昭……药熬好了。”他把碗递过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讨好,“趁热喝。”
楼昭正忙着给儿子擦眼泪,连头都没抬:“放那吧。”
“哦。”陆清让乖乖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视线却黏在楼昭身上挪不开。
楼念昭看到他,小嘴一撅,把楼昭抱得更紧了,还示威似的瞪了陆清让一眼:“爹爹坏!刚才娘亲不动的时候,爹爹只会哭,都不会救娘亲!”
陆清让的脸瞬间涨红了,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眶又开始红了:“我……我那是太害怕了……我也想替她死的……”
“行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楼昭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虽然语气还是不耐烦,但好歹有了点温度。
陆清让眼睛一亮,趁热打铁地凑过去,也想像儿子那样蹭一蹭楼昭的手臂,声音黏糊糊的:“昭昭,我也怕……你也哄哄我好不好?”
楼昭正喂楼念昭喝水,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只见曾经不可一世、杀伐果断的大剑尊,此刻正垂着眼帘,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颤动着,嘴角微微下撇,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简直就是大号版的楼念昭。
“你几岁了?”楼昭挑眉。
“在你面前,我永远三岁。”陆清让理直气壮地回答,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想去拉楼昭的衣角。
“滚。”
楼昭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虽然没怎么用力,但也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陆清让的小腿上。
“嘶——”陆清让痛呼一声,顺势单膝跪在了软榻边,却依旧没有退缩,反而得寸进尺地把头搁在楼昭的膝盖边,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你踢吧,只要你不解气,把腿踢断了我也认了。”
“真是欠你的。”楼昭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了,抬腿又是一下,这次是轻轻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外推了推,“起开,压着我腿了,沉死了。”
“我不沉,我最近都瘦了。”陆清让委屈地嘟囔着,视线却落在楼昭那只白皙的脚上。
那只脚踩着他的肩头,脚踝纤细,肌肤胜雪,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很快又被那股委屈和深情压了下去。
“昭昭,你还没喂我喝药呢。”陆清让指了指那碗已经凉了一点的药,眼神控诉,“你刚才喂念念喝水了。”
楼昭看着他这副争宠的德行,只觉得脑仁疼。
这哪里是高冷大剑尊,分明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巨婴!
“自己没手没脚?”楼昭没好气地说。
“我手酸,刚才抱了你一天一夜。”陆清让立刻开始卖惨,甚至还晃了晃自己的胳膊,“而且,这药太苦了,我怕苦。”
楼念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大声揭发:“爹爹撒谎!爹爹以前喝那种黑色的毒药都面不改色的!”
陆清让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用口型无声地威胁:你个小叛徒,今晚别想让你娘讲故事了!
楼念昭也不甘示弱,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楼昭看着这两个幼稚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都是Karry那个狗东西造的孽。
“陆清让,”楼昭抓起那碗药,递到他嘴边,语气危险,“喝。”
陆清让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又看了看楼昭那张不耐烦的脸,委屈地撇撇嘴,却还是乖乖张嘴:“啊——”
楼昭没好气地把碗往他嘴里一送,差点没直接灌进去。
“咕咚咕咚。”陆清让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都咳红了,却还傻笑着说,“甜的。”
“甜你大爷。”楼昭把碗扔到一边,一脚把他踹翻在地,“滚去外面跪着反省去!没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哦……”陆清让灰溜溜地爬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湿漉漉的,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那你记得早点叫我,我不放心你和念念……”
“滚!”
随着一声怒吼,陆清让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门口,还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楼昭瘫坐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娘亲,爹爹好可怜哦。”楼念昭眨巴着大眼睛,天真地说道。
“可怜个屁。”楼昭揉了揉眉心,“那是活该。宝宝,以后你长大了可千万别学你爹,不然娶不到媳妇我可不管。”
楼念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钻进了楼昭怀里:“那念念只喜欢娘亲,不要媳妇。”
“乖儿子。”楼昭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
而门外,陆清让并没有真的走远,他正贴着门缝,听着里面母子俩的对话,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痴狂的笑。
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愿意骂他,哪怕是被踢、被罚跪,他也觉得是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至于儿子……哼,等昭昭身体养好了,他有的是办法把这小电灯泡支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