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瘴林”深处,毒瘴与血瘴交织的地缝。
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三五日,或许更久。地缝深处,那原本微弱的混沌漩涡,如今已变得凝实、稳定,旋转间,无声地吞噬着周围浓郁的负面能量。漩涡中心,林见盘膝而坐的身影,已然凝实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虚幻状态,虽然依旧略显单薄,但眉宇间那淡金与灰黑交织的剑痕,已然重新亮起微弱而深邃的光芒。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与洞悉。地缝中狂暴的毒瘴、血煞,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威胁,而是可以分辨、可以利用的能量流。混沌元婴对能量的吞噬、转化效率,比闭关前提升了数倍。
“差不多了。” 林见低声自语。法体初步稳固,元婴伤势恢复过半,已有了基本的自保与行动能力。继续留在此地闭关,虽然安全,但效率会逐渐降低。他需要更精纯、更庞大的能量源,或者……实战的磨砺,来加速恢复,并进一步磨合、掌控这新生的混沌元婴与法体。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始终记挂着“薪火”的安危,记挂着岩刚等人的生死,也记挂着拜荒教接下来的动向。必须出去,查明情况。
他身形一动,如同没有重量般飘起,混沌法体对周围环境的适应力极强,在这毒瘴弥漫的地缝中如鱼得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扩散出去,覆盖了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迷瘴林”依旧被浓郁的灰白、暗灰、墨绿、暗红等各色瘴气笼罩,寂静中隐藏着危险。他之前指点阿石等人的那处溶洞方向,已无人迹,看来他们已经安全离开或转移。而在更外围的区域,他感知到了数股不属于“迷瘴林”原生生灵的、带着明显人为痕迹的气息波动,似乎在搜索着什么,其中几股气息颇为不弱,达到了金丹层次,而且功法路数……似乎并非拜荒教那种纯粹的混乱邪恶,而是一种更加剽悍、铁血、带着蛮荒意味的力量。
“不是拜荒教的人?这个时候,谁会大规模进入‘迷瘴林’这种险地搜寻?” 林见眉头微蹙。赤岩山脉除了拜荒教和零星幸存者,难道还有其他成建制的势力?而且看这架势,似乎目标明确,行动有素。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暗中观察。混沌法体气息收敛到极致,再次施展“诡影藏形术”,身形与周围浓郁、色彩斑驳的瘴气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向着那几股气息波动的方向潜行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林见潜伏在一株通体漆黑、枝干扭曲的怪树树冠阴影中,下方是一条被踩踏出的、不算明显的林间小径。小径上,正行进着一支约莫二十人的队伍。
这些人清一色身着暗青色、式样古朴粗糙但异常结实的皮甲,外罩兽皮披风,脸上大多带着风霜与疤痕,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手持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沉重的开山斧、厚背砍刀、骨质或石质的长矛,甚至有人背着门板宽的巨大骨盾。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气血气息与剽悍的煞气,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为首的三人,更是达到了金丹初期!其中居中一人,是个独眼、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魁梧大汉,气息最为沉凝,已是金丹中期,他腰间挂着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简单山形纹路的黑色令牌。
他们的行进方式也很有特点,三人一组,呈品字形交替前进,警戒四周,动作干脆利落,显然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黑山卫?” 林见目光落在那独眼大汉腰间的令牌上,心中一动。他在“薪火山谷”时,曾听岩刚提起过,赤岩山脉西北的苦寒之地,盘踞着一支名为“黑山部”的遗民势力,据说传承古老,民风彪悍,以狩猎和挖掘地底矿藏为生,极少与外界交流,更不参与赤岩山脉的纷争。其麾下最精锐的战力,便被称为“黑山卫”,战力强悍,据说能与拜荒教的正规教徒抗衡。
“黑山部”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距离他们老巢千里之外的“迷瘴林”?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探路的两人折返,其中一人对独眼大汉低声道:“头儿,前面发现打斗痕迹,还有掩埋不久的新鲜尸体,是拜荒教的‘影犬’和一个教徒小队,全是被一击毙命,手法很……怪。”
独眼大汉独眼中精光一闪:“一击毙命?带我去看看。”
队伍迅速前行,来到一片林间空地,正是数日前林见救下阿石等人、袭杀拜荒教小队的地方。尸体已被掩埋,但痕迹仍在。
独眼大汉蹲下,仔细查看着地面残留的打斗痕迹、血迹,以及那几处掩埋尸体的泥土,甚至还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气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薪火’那些猎人的手法。” 他沉声道,“那些猎人的路数我见过,狠辣,但没这么……‘干净’。而且,这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气息……很淡,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中和’过。杀人的,是个高手,恐怕……不比老子弱。”
“头儿,您是说,是那个林见?” 旁边一名金丹初期的副手问道。
“有可能。” 独眼大汉站起身,独眼扫视四周,“根据情报,那个林见最后出现是在赤岩城,之后便消失无踪。如果他真的在赤岩城干了那等惊天动地的大事,身受重伤,躲到这‘迷瘴林’疗伤,也说得通。而且,也只有他那种级别的高手,才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一支拜荒教的精锐追踪小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迷瘴林’这么大,瘴气又毒,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
独眼大汉沉吟片刻,道:“传令下去,以发现战斗痕迹的此地为中心,分散搜索,但不要离得太远,注意信号。重点寻找有地下岩缝、溶洞、或者能量异常的区域。另外,注意拜荒教的动向,他们肯定也在疯狂找人。如果发现拜荒教的大队人马,立刻回避,不要硬拼。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个林见,或者……‘薪火’的幸存者,打探消息。”
“是!” 众人领命,迅速分散成数个小队,向着不同方向搜索而去。
树冠阴影中,林见将下方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黑山部果然是冲着他来的!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并非抱有敌意,更像是……好奇,或者有所求?他们提到了“情报”,看来自己斩断“圣临”仪式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连远在西北的黑山部都得到了消息。
“想找我?打探消息?” 林见心中念头飞转。黑山部与拜荒教显然不是一路,或许可以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外界的局势,尤其是“薪火”的情况。而且,他现在的状态,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信息灵通的落脚点,至少,要弄清楚拜荒教目前的动向和“薪火”众人的确切下落。
但也不能贸然现身。人心叵测,黑山部态度不明,他此刻状态未复,必须谨慎。
他决定,先暗中跟随这支黑山卫小队,观察他们的行事作风,再做决定。同时,也可以借助他们,避开可能存在于“迷瘴林”中的拜荒教搜捕队伍。
打定主意,林见身形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浓密的瘴气与扭曲的林木间无声穿梭,远远吊在那独眼大汉带领的、约莫七八人的小队后方。以他此刻恢复近半的“诡影”之能,加上混沌法体对环境的完美适应,跟踪这支小队而不被发现,并非难事。
黑山卫的搜索颇有章法,他们似乎对“迷瘴林”的环境也有一定了解,能避开一些明显的毒瘴聚集地和强大妖兽的领地。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几处近期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但都非林见或“薪火”猎人留下的。
直到傍晚时分,小队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风的山崖下暂时扎营休整。燃起的篝火驱散了部分瘴气,但也暴露了位置。
就在众人轮流警戒、进食干粮之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一名黑山卫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哨示警!
“东北方向,有动静!数量不少,速度很快!是……拜荒教的‘铁爪荒犬’!还有教徒!”
营地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独眼大汉抓起手边的厚重骨刀,独眼中寒光闪烁:“准备战斗!依托山崖,结圆阵!弓箭手准备!”
众人迅速行动,依托山崖和几块巨石,结成一个简易的防御阵型,弓弩上弦,刀斧出鞘。
下一刻,密集的奔跑声和低沉的犬吠便从东北方的瘴气中传来。紧接着,超过三十头体型格外硕大、爪牙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爪荒犬”,簇拥着二十余名身披暗红袍、气息精悍的拜荒教徒,冲破了瘴气,出现在营地前方!为首两人,气息赫然都达到了金丹中期!其中一人,林见认得,正是之前围攻山谷时,白面祭司麾下的那名金丹中期——血斧祭司!他居然也来了“迷瘴林”!看来拜荒教对搜捕他,真是下了血本。
“黑山部的蛮子?” 血斧祭司扫了一眼营地,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愁找不到那姓林的,先拿你们这些不开眼的蛮子开刀,搜魂炼魄,看看有没有那家伙的消息!给我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十余头铁爪荒犬率先发出嗜血的咆哮,如同黑色潮水般扑向黑山卫的防线!二十余名拜荒教徒也纷纷施展邪术,骨矛、毒雾、诅咒光环,如同雨点般砸下!
“放箭!” 独眼大汉怒吼。
嗖嗖嗖!黑山卫的弓箭手射出淬毒的箭矢,但铁爪荒犬皮糙肉厚,又速度奇快,箭矢大多被避开或弹开,只有少数几头被射中眼睛等要害倒地。双方瞬间短兵相接,惨烈的厮杀在山崖下爆发!
黑山卫虽然人少,但个个悍勇,配合默契,依托地形,一时间竟顶住了拜荒教的第一波冲击。但拜荒教在人数、妖兽、以及邪术上占据优势,尤其是血斧祭司和另一名金丹中期祭司尚未全力出手,黑山卫的防线已是岌岌可危,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独眼大汉独眼赤红,手中骨刀挥舞如风,接连劈杀两头铁爪荒犬,却被血斧祭司缠住。血斧祭司虽然之前在谷口被林见重创,但显然经过治疗恢复了不少,手中巨大骨刀威力依旧惊人,与独眼大汉杀得难解难分,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眼看黑山卫就要支撑不住,防线即将崩溃。
就在这关键时刻,异变再生。
那另一名金丹中期的拜荒教祭司,正狞笑着挥动骨杖,准备以一道阴毒的“蚀魂血咒”偷袭独眼大汉,忽然,他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刺中了后心,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
下一刻,他眉心处,悄然浮现一个淡灰色的小点。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甚至他体表的邪力护罩都完好无损。他就这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魂飞魄散。
“什么?!” 正与独眼大汉激战的血斧祭司骇然转头,脸上露出与刚才那祭司临死前一模一样的惊恐!又是这种诡异的死法!和之前那些被杀的影犬、教徒一模一样!
是那个人!那个青衫剑修!他就在这里!
血斧祭司心中警兆狂鸣,再也顾不得独眼大汉,猛地抽身急退,同时疯狂撑起护体邪光,目光惊惶地扫视四周浓密的瘴气。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身形急退的瞬间,一道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混沌色泽、几乎与周围瘴气融为一体的淡灰色细芒,如同死神悄无声息递出的请柬,自他侧后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中,电射而出,无视了他仓促撑起的护体邪光,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他右侧太阳穴。
血斧祭司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瘫倒在地,眉心同样浮现一点淡灰,步了同伴的后尘。
两大金丹中期祭司,在短短两个呼吸间,被同一种诡异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夺去了性命!
剩余的拜荒教徒和铁爪荒犬,瞬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与混乱!首领瞬间毙命,敌人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正面搏杀更加令人崩溃。
“逃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余的拜荒教徒和荒犬顿时作鸟兽散,哭爹喊娘地没入四周的瘴气之中,仓皇逃命。
山崖下,死里逃生的黑山卫们,也全都呆立当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前一刻他们还濒临绝境,下一刻,敌人最强的两个首领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剩下的也吓破了胆?
独眼大汉喘着粗气,握着骨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独眼死死盯着血斧祭司尸体眉心的那点淡灰,又缓缓扫过四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最后,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黑山部,石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前辈可是……林见,林先生?”
瘴气之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一道青衫身影,如同水墨在空气中缓缓晕染开来,自一株扭曲怪树的阴影中,悄然浮现,立于众人之前。
林见面色平静,目光扫过独眼大汉石锋,以及他身后那些带着惊疑、敬畏目光的黑山卫,淡淡开口:
“我是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