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
那是代码洪流烧灼意识的剧痛。
张北辰感觉全身骨头都在被拆解,又在刹那间重组。
每一个细胞都像在被疯狂格式化。
罗锅子在旁边嚎得嗓子都哑了,声音被拉成怪异的长调。
这老货。
当初在小兴安岭盗墓,遇见起尸都没见他这么怂。
“别特么嚎了!”
张北辰猛地睁开眼,左眼的流光疯狂旋转。
【权限校验:12%……35%……】
【接入地狱层。】
失重感消失。
脚底板实打实踩在冰凉的触感上。
张北辰踉跄两步,稳住重心。
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电子元件味。
还夹杂着坟土的腥气。
周围不是预想中的岩浆,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断壁残垣。
生锈的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直指暗红色的天空。
那天空像是蒙了一层血色的滤镜,时不时闪过几道蓝色的电流。
“北……北辰,咱这是掉进谁家祖坟里了?”
罗锅子哆嗦着站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灰。
他那身油腻的黑棉袄居然还在。
但这老头没发现,他自己的左半边脸,正偶尔闪烁着半透明的像素块。
那是数据不稳定的表现。
张北辰冷笑一声,环顾四周。
“这里是回收站。”
“那些被‘元始天尊’榨干情绪价值的废品,全丢在这。”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传来清脆的断裂声。
低头一看。
是一截白森森的骨头,但骨髓里流动的竟然是跳跃的0和1。
“操。”
罗锅子怪叫一声,跳到一边。
“这地方邪门,比咱以前下的那个辽墓还邪门!”
“那时候起码知道是死人,这地方……死人都死得不安生。”
张北辰没搭理他,他的注意力全在左眼的虚像上。
【任务:寻找‘地狱守门人’。】
【目标位置:前方三公里的钟楼。】
他迈开腿,动作机械中带着一丝疯狂。
“跟紧了,罗叔。”
“掉队了,你就真成这一地的垃圾了。”
废墟里静得可怕。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回荡。
街道两旁站着许多“人”。
他们像雕塑一样伫立,表情麻木,双眼空洞。
有的在重复刷牙的动作。
有的在不停地对着空气扇巴掌。
“他们咋了?”
罗锅子压低声音,躲在张北辰身后。
“逻辑死循环。”
张北辰头也不回。
“系统删除了他们的关键记忆,他们只能在剩下的残余指令里等死。”
“这就是所谓的‘安居乐业’。”
突然。
一个穿着破烂警服的中年人拦住了去路。
张北辰停下脚步。
那张脸。
和刚才在屏幕里看到的警官一模一样。
但他没有神采,眼珠子甚至不会转动。
“姓名,编号。”
警察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子叫张北辰,没有编号。”
张北辰从腰后摸出一把折叠铲。
这就是他那把“洛阳铲”。
在这一层,一切意志体现都会化作实体。
“未检索到合法Ip,执行清理程序。”
警察的身体开始膨胀。
皮肤裂开,无数黑色的线头从里面钻出来。
那些线头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狂乱舞动。
“妈呀,这是啥妖怪!”
罗锅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怕个球!”
张北辰啐了一口。
“一段过期代码,也想挡我的路?”
他前冲。
身法极快,完全不像人类该有的速度。
折叠铲划出一道银光。
噗嗤。
铲锋精准地切开警察的脖子。
没有血。
只有大片喷涌出的蓝色荧光。
“北辰,后面!后面也有!”
罗锅子绝望地喊着。
那些原本麻木的“雕塑”动了。
他们扭曲着肢体,嘴里发出无意义的低吼,潮水般涌过来。
张北辰舔了舔嘴唇。
狂热。
这种游走在毁灭边缘的感觉,让他那颗本该冰冷的心疯狂跳动。
“来啊!”
“老子在小兴安岭跟狼抢肉吃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他抡起铲子,整个人扎进怪群里。
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凭借着那一丝“根目录访问权”,张北辰能看清每个敌人的闪烁频率。
那是他们的命门。
一铲子下去,必然有一个影子崩碎成残渣。
但在外人看来,张北辰就像个疯子。
他在空气里疯狂劈砍,浑身被蓝光染得透亮。
“疯了……全疯了……”
罗锅子缩在垃圾堆后面,牙齿打架。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那是当年老刘临死前留下的东西。
在这一刻,玉佩竟然发出了微弱的红光。
“诶?”
罗锅子愣住了。
他通过玉佩看到的场景,完全不同。
那些冲向张北辰的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那是无数条半透明的锁链。
每一条锁链上都刻满了经文。
而张北辰,正试图徒手斩断这些锁链。
“那是命啊……”
罗锅子喃喃自语。
轰!
张北辰最后一铲子把警察拍成了碎片。
他拄着铲子,大口喘气。
左眼的蓝光变得不稳定,甚至开始渗出血丝。
“走。”
他一把拽起罗锅子,头也不回地朝钟楼跑。
钟楼。
这是这片废墟唯一的制高点。
巨大的齿轮在外露的钟盘里缓缓转动。
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个老头坐在钟楼底下的台阶上。
他在抽旱烟。
吧嗒。
吧嗒。
烟雾在暗红色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等很久了?”
张北辰停住,语气冰冷。
老头抬起头。
那张脸布满褶皱,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后生,你不该来。”
“上面的风景,看一眼会瞎的。”
张北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爹死的时候,系统说这是命。”
“二狗子疯的时候,系统说这是意外。”
“现在我想看看,到底是哪个杂种在写这些狗屁剧本。”
老头笑了。
笑声像破风箱。
“剧本?哪有什么剧本。”
“这里不过是个垃圾场,大家都在等回炉的那一天。”
“你所谓的反抗,也不过是系统预设的一段‘叛逆代码’罢了。”
张北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最烦这种说法。
什么都是注定的?
那老子遭的那些罪,算的那些命,全是演戏?
“是不是预设,杀进去就知道了。”
他举起铲子,直指老头的咽喉。
“你是守门人?”
“不是。”
老头指了指头顶的钟楼。
“我是看戏的。”
“真正的门,在那上面。”
“不过,得提醒你一句。”
老头喷出一口烟圈,烟雾竟然组成了一个怪异的字符。
“那里面,埋着你最怕的东西。”
张北辰理都不理。
他直接踹开钟楼破烂的木门。
嘎吱——
刺耳的声音让人牙酸。
罗锅子缩着脖子跟进去。
内部全是错综复杂的电缆。
电缆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木质的梁柱上。
一股浓烈的烧焦味直冲脑门。
顺着摇摇欲坠的旋转楼梯往上爬。
每一步,楼梯都在呻吟。
仿佛随时会垮塌进下方的黑暗。
“北辰,我这心里毛得慌。”
罗锅子死死拽着张北辰的衣角。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吹凉气。”
“那是风。”
张北辰冷声说。
但他知道,不是。
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他们。
从这些电缆的缝隙里。
从那些生锈的齿轮后面。
终于。
他们来到了顶层。
那里没有想象中的大门。
只有一个破旧的浴缸。
浴缸里装满了粘稠的、墨绿色的液体。
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液体里沉浮。
“这是啥?”
罗锅子凑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爹……爹?”
他在那液体里,看到了自己死掉多年的亲爹。
那个老头正安详地躺在里面,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那是诱饵。”
张北辰低吼。
他一把拉回罗锅子。
“别看它!”
但这警告晚了。
液体开始沸腾。
一个又一个的人头从绿水里冒出来。
全是张北辰认识的人。
病床上的老爹。
满脸血的老刘。
甚至是那个十八岁时的自己。
“北辰,回来吧。”
“外面冷。”
“这里才是家。”
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张北辰感觉头痛欲裂。
左眼的权限指示灯疯狂闪红光。
【警告:情绪波动过载。】
【防火墙遭受入侵。】
“滚开!”
他怒吼着,一铲子挥向那些人头。
铲子穿过了水面。
没有实体感。
那些影子在笑。
笑得越来越大声。
张北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地板。
地板缝里渗出大片的代码。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那个看烟火的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地狱不是惩罚。”
“地狱是让你得偿所愿的地方。”
“你想见谁,这里就有谁。”
“只要你留下,你就是神。”
张北辰感觉到一种极致的诱惑。
只要跳进去。
只要闭上眼。
所有的痛苦、追逃、背叛都会消失。
他能回到那个温暖的土炕上。
老爹还在抽着旱烟,锅里炖着香喷喷的小鸡蘑菇。
“去他妈的得偿所愿。”
张北辰猛地抬起头。
他的指甲已经掀翻,鲜血淋漓。
“我爹要是活着,只会拿大烟袋锅子抽我,让我滚出去闯荡。”
“他绝对不会这种恶心的样子。”
他反手将铲子插进自己的大腿。
剧痛。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左眼的权限光芒猛地暴涨。
【破解进度:99%……】
“给我,开!”
他发疯一样冲向浴缸。
不是为了跳进去。
而是为了掀翻它!
他双臂肌肉鼓胀,青筋暴起。
额头的汗珠滑进眼睛里,又辣又涩。
那是赌上命的一击。
哗啦!
沉重的浴缸被他生生掀翻。
墨绿色的液体流了一地。
那些人头在空气中凄厉地惨叫,随后烟消云散。
浴缸底下,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才是通往下一层的通道。
“疯子。”
看烟火的老头愣住了。
“你居然……拒绝了天堂?”
张北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
他看向老头,眼神里全是嘲弄。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老子的。”
“老子是土夫子。”
“只要没进棺材,就得一直挖下去。”
他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罗锅子。
“罗叔,走!”
“这一层,老子拆腻了。”
他纵身跃入那个黑洞。
罗锅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洞传来的巨大吸力卷了进去。
天旋地转。
在黑暗的坠落中。
张北辰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冷哼。
像是从九天之上传来的。
又像是从脑髓深处响起的。
“有点意思。”
“那就看看,你能拆到第几层。”
张北辰冷笑。
他握紧了手中的铲子。
别管几层。
只要还有土。
我就能把你这假模假样的世界,挖个底朝天。
下一层。
第十七层,万象迷宫。
在那等着他的,不再是破败的废墟。
而是一个奢华到极致、甚至有些荒诞的盛世。
但在张北辰眼里。
那不过是换了个包装的骨灰盒。
他的盗墓之路。
才刚刚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