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沾满油污的破抹布,死死捂住了这座钢铁森林的口鼻。霓虹灯光在酸雨里晕开,红的像血,绿的像尸斑。
罗锅子那辆改装过的“地老鼠”悬浮车,排气管突突直响,像个哮喘发作的老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机油和烤烟草混合的味道。
张北辰瘫在副驾驶座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闭得死紧。鼻孔里塞着两团沾血的卫生纸,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折叠铲——这是他从那个“古墓”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也是在这个满是芯片和义体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他感到踏实的铁器。
“辰哥,你确定?”罗锅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指关节发白,“那是永生科技大厦,一百八十八层,全城最邪乎的地方。听说连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被激光网切成臊子面。”
“只有死人才不说话。”张北辰没睁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活人的地方,就有缝。有缝,我就能下铲子。”
林小满坐在后座,正用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张北辰后颈上的接口。那里的皮肤焦黑一片,数据线拔出来时带出的皮肉有些外翻。她手有些抖,却死咬着嘴唇不吭声。
“那是‘天宫’,”罗锅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座直插云霄的巨塔,“咱们这种下九流,平时连仰头看一眼都怕闪了脖子。你现在跟我说,要进去……盗墓?”
张北辰猛地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瞳孔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隐约还能看见几串未散去的蓝色数据流在边缘乱窜。
“那就是个坟。”
他坐直身子,透过满是雨水的车窗,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发光的巨塔。
“你看它的风水。”张北辰抬手指了指,“背靠黑水河,那是‘阴龙入海’;正面是对着贫民窟的‘万鬼朝宗’。楼顶那个尖顶,像不像一根钉进脑门的长钉?那是‘镇魂钉’。这楼盖的时候,绝对埋了生桩。”
罗锅子听得头皮发麻:“哥,这都2077年了,那是避雷针和全息投影塔……”
“叫法不一样,理是一个理。”张北辰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那是刚才从机械狗脑子里抠出来的,“这帮孙子,把活人的脑子当cpU用,把死人的记忆当数据存。这不是坟是什么?这是个养尸地,养的是赛博僵尸。”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
“到了。”罗锅子一脚踩在刹车上。
眼前是永生科技大厦的背面,也就是贫民窟与富人区的交界处。巨大的排污管道像是一条条暴起的青筋,攀附在大厦光滑的合金外墙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臭氧和腐烂垃圾的味道。
张北辰推开车门,酸雨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紧了紧身上的破夹克,那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现在看来土得掉渣,但他不在乎。
“工具。”他对罗锅子伸出手。
罗锅子叹了口气,从后备箱拖出一个沉重的黑箱子。打开来,里面不是洛阳铲,也不是黑驴蹄子,而是一台被改装得面目全非的便携式终端,还有几个贴满符咒的信号干扰器。
“这是你要的‘探阴爪’(高频解密器),还有‘黑驴蹄子’(电磁脉冲雷)。”罗锅子把东西递过去,“我就这一套家底,要是折在里面,我就只能去黑市卖肾了。”
张北辰接过那个贴着黄符的解密器,掂了掂,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放心,这次要是成了,别说肾,给你换个钛合金的腰子都行。”
林小满背上医疗包,手里提着一把短管霰弹枪,默默站在张北辰身后。
“你不用进去。”张北辰头也不回。
“我爹也在里面。”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但透着一股子倔劲,“而且,你现在的脑子,再烧一次就真成白痴了。我得给你看着点。”
张北辰沉默了两秒,没再赶人,只是把手里的折叠铲插进腰带:“跟紧点。这地方的‘粽子’,可比以前那些只有烂肉的玩意儿凶多了。”
三人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摸到了大厦底部的一个检修口。
这里是处理废弃冷却液的地方,巨大的风扇叶片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张北辰蹲在检修口的电子锁前。
那是一把红外虹膜锁,上面的红灯像是一只猩红的鬼眼,死死盯着来人。
“这一铲子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张北辰喃喃自语。
他没有用那个高科技的解密器,而是咬破了自己的中指。
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辰哥!这锁是生物识别的,你的血……”罗锅子刚想阻止。
张北辰却直接把带血的手指按在了电子锁的摄像头上。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是什么代码,而是那句他在地下念了半辈子的口诀:“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血接触到摄像头的瞬间,并没有被擦掉,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镜头的缝隙渗了进去。
那个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滋滋——
几声电流的哀鸣后,指示灯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咔哒。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弹开了一条缝。
罗锅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是什么原理?dNA欺骗?”
“这是‘血祭’。”张北辰擦了擦手指,眼神阴冷,“这大厦的底层逻辑代码里,混着人命。有人命,就认血。我的血煞气重,正好压得住它。”
他根本不懂什么底层逻辑,他只知道,自己刚才用那半吊子的“数据夺舍”能力,把一段极具攻击性的病毒代码,混在生物电信号里,通过血液这个介质,强行轰开了锁芯。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破解,就是拿着洛阳铲硬生生凿开的墓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狭长的通道,墙壁上闪烁着蓝色的应急灯光,像极了传说中的墓道长明灯。
“进。”
张北辰一马当先,身形像只狸猫一样钻了进去。
通道里很冷,冷气开得足,冻得人骨头缝发疼。这里没有守卫,只有头顶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
但在张北辰的视野里,这些都不是探头。
他眼前的世界,和常人不同。自从刚才那一战脑子“烧”坏了之后,他的视野就像是裂开了一道缝。
那些监控探头周围,缭绕着一圈圈黑色的雾气——那是数据流,也是“阴气”。
“闭嘴,屏住呼吸。”张北辰突然停下脚步,贴墙站立。
前面拐角处,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巡逻的安保机器人。
罗锅子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掏电磁脉冲雷。
张北辰一把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纸。这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某种特殊的导电聚合物,上面用朱砂混合着导电银漆画着鬼画符。
“人点烛,鬼吹灯。”
张北辰嘴里念叨着,手指极快地将三张符纸甩了出去。
符纸没有落地,而是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精准地贴在了走廊两侧的三个隐蔽的信号中继器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
巡逻机器人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住了。
它们的电子眼扫过空荡荡的走廊——明明张北辰他们就站在那里,但在机器人的热成像和视觉传感器里,那里是一片虚无。
干扰符。
这是张北辰结合古法阵图和罗锅子的电子干扰技术搞出来的“鬼打墙”。
机器人眼中的红光闪烁了几下,似乎有些困惑,但程序的逻辑告诉它们一切正常。机械腿再次迈动,它们僵硬地从三人面前走过。
最近的时候,那冰冷的金属外壳离张北辰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厘米。
林小满死死捂着嘴,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
等那队铁疙瘩走远了,罗锅子才一屁股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娘咧……这比真见鬼还吓人。”
“这才哪到哪。”张北辰没停留,目光盯着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画着骷髅标志的巨大闸门,“主墓室还在上面,这只是耳室。”
他们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周围的景象越不对劲。
墙壁不再是光滑的金属,开始出现一些类似于血管的透明管道,里面流淌着粉红色的液体。
咕噜、咕噜。
液体流动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口水。
“那是营养液。”林小满看着那些管子,脸色苍白,“维持生体活性用的。”
“维持谁的活性?”罗锅子问。
“墙里有人。”张北辰突然停下,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他的“阴眼”看见了。
在这厚重的合金墙壁后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个茧一样的东西。每一个茧里,都蜷缩着一个苍白的、赤裸的人形。
他们的脑后插着管子,身体被浸泡在溶液里,眼皮下的眼球在疯狂转动。
他们在做梦。
或者说,他们在被迫“计算”。
“永生科技……”张北辰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这就是他们说的永生?把人做成干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