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两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无数只手像是一座大山,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那个大眼球子缓缓降了下来。
巨大的、恶心的触须,悬停在他的脸正上方。
那瞳孔深处的黑洞,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个要把他灵魂吸进去的旋涡。
【错误……修复中……】
【强制写入……】
那声音不再宏大,而是变得阴冷、粘稠,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
一根细若游丝的触须,慢慢刺向张北辰的左眼。
那是连接点。
一旦连上,他张北辰就没了。
只剩下一个装着“神”的空壳子。
“写入你大爷……”
张北辰被压得喘不过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还有最后一招。
那是老刘临死前教他的。
虽然老刘疯了,但老刘那一刻是最清醒的。
“别看它……别看它的眼睛……”老刘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张北辰反其道而行之。
我不看你,我怎么知道你的弱点在哪?
既然你要连,那老子就让你连个够!
张北辰突然瞪大了左眼。
甚至主动迎向了那根触须。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精血直接喷在了自己的左眼上!
“给老子……逆转!!”
他心里狂吼。
阴眼不仅能看鬼,还能“通”鬼。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摸索出来的门道。
既然你能把意识传给我,那我也能把我的“垃圾”倒给你!
这二十年来的憋屈、愤怒、见过的那些肮脏的人心、背叛、绝望……
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顺着那根触须,反向灌注进了那个大眼球子里。
你不是神吗?
你不是高高在上吗?
那就尝尝这人间的泥潭是什么滋味!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张北辰发出的。
是那个大眼球子!
那声音不再冰冷机械,而是充满了惊恐和混乱,就像是一个有洁癖的人突然掉进了粪坑里。
巨大的眼球剧烈颤抖起来,周围那些触须像是触电一样疯狂抽搐。
压在张北辰身上的瓷人瞬间失去了控制,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机会!”
张北辰猛地掀开身上的碎瓷片,踉跄着站起来。
他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
左眼流着血泪,半边身子都被烧焦了,衣服成了破布条。
但他还站着。
而且手里还捏着那根雷管。
此时,那个大眼球子正痛苦地翻滚着,露出了下面的一截神经索。
那是它的根。
连接着地下的根。
“林萧!”
张北辰不知道林萧在哪,能不能听见。
但他必须喊。
“那祭坛是个幌子!别放书!炸了它!”
“把那该死的黑宫殿给老子炸了!”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城回荡。
……
黑宫殿门口。
林萧的手刚伸到一半,听到这声吼,吓得手一哆嗦,剩下的小半本书差点掉地上。
“炸……炸了?”
林萧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这疯子。
真是个疯子。
他看了一眼手里已经被烧得只剩封底的书,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这也没炸药啊……”
突然,赵三弱弱地举起了手。
“林……林哥……”
“干嘛?”
“我包里……好像……有一包……那个……”
赵三颤颤巍巍地从那个一直视若珍宝的防水袋里,掏出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他在上一个矿坑里顺手摸来的,本来以为是古董,结果刚才摔了一跤才发现是土制炸药包。
林萧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炸药包,眼睛亮了。
比看见亲爹还亲。
“赵三。”林萧拍了拍赵三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立功了。出去以后,那金面具分你一半。”
“真……真的?”赵三眼睛一亮。
“真的。现在,给我把这玩意儿扔进去,扔得越远越好!”
“好嘞!”
一旦涉及到钱,赵三的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
他抡圆了胳膊,使出了小时候在村口扔泥巴的劲头。
嗖——
炸药包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飞进了黑宫殿的深处。
紧接着,林萧点燃了手里剩下的半本书,当做火种,也甩了进去。
一秒。
两秒。
……
“轰隆!!!”
并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而是一种闷响。
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在地下咆哮。
黑宫殿内部亮起了一道刺眼的蓝光,紧接着,无数道黑色的裂缝在宫殿墙壁上蔓延。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那个悬在半空的大眼球子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它的根部——也就是黑宫殿的方向,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它就像是被拔掉塞子的浴缸里的水,旋转着,扭曲着,被硬生生扯向了黑宫殿。
“跑!!”
远处的张北辰看到这一幕,转身就跑。
这哪里是炸了宫殿。
这是炸穿了地壳,引发了塌陷!
那黑宫殿下面,是个无底洞!
“辰哥!这边!”
林萧和赵三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不要命地往回跑,冲着张北辰招手。
三人此时的目标出奇的一致。
跑!
往高处跑!
张北辰咬着牙,透支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狂奔向来时的城墙。
身后,狂风呼啸。
无数碎石、瓷人、还有那个巨大的眼球,都被卷入了那个黑色的漩涡中。
就在张北辰即将抓住城墙边缘的那一刻。
一只触须。
一只断裂的、还在抽搐的触须,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是那眼球最后的怨念。
它要拉个垫背的。
“操!”
张北辰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悬在了半空。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和那个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辰哥!”
林萧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张北辰的手腕。
赵三也扑过来,抱住了林萧的腰。
两个人被带得往下一滑,险些一起掉下去。
“松手!”张北辰看着脚下的触须,又看了看满脸涨红的林萧,“不然都得死!”
“闭嘴!”林萧咬着牙,眼镜都歪了,“这时候装什么英雄!老子还要靠你带路出去呢!”
“你欠我一条命!别想赖账!”
林萧死死扣住张北辰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张北辰看着这个平时斯斯文文、精于算计的眼镜男,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行。”
“那就算利息。”
他右手猛地拔出那把一直没舍得扔的工兵铲,用尽全力,狠狠砍向缠在脚踝上的触须。
噗嗤!
触须应声而断。
腥臭的黑血喷涌而出。
失去了拉力,林萧和赵三猛地向后倒去,连带着把张北辰也拽了上来。
三人像是死狗一样瘫在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下面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一切归于平静。
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劫后余生的心跳声。
良久。
张北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岩层。
左眼很疼。
但他看见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幻觉。
那是……出口的光。
“林萧。”
“干嘛?”
“那书……你咋处理的?”
“烧了。”
“烧了多少?”
“一半吧。”
“……”
张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骂了一句。
“败家玩意儿。”
嘴角却忍不住勾了起来。
“不过,烧得好。”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那最后一根雷管还在。
活着真好。
哪怕这世道比鬼还黑,但总算……还能看见点亮儿。
光,确实是光。
惨白,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那是工业探照灯的光束。
张北辰眯起左眼。
视线穿过黑暗,那光束周围并没有想象中的“人气”。
相反,灰黑色的死气像盘旋的秃鹫,正围着那光源打转。
“歇够没?”
张北辰踢了踢林萧的小腿。
林萧推了推只有一条镜腿的眼镜,没动。
“再歇两分钟,肺都要炸了。”
“再歇,那东西就上来了。”张北辰指了指下面。
黑暗深渊里,虽然没了轰鸣,但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正在逼近。
沙沙。
沙沙。
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岩壁上爬行。
赵三一个激灵跳起来,工兵铲横在胸前。
“啥玩意儿?”
“刚才那眼球子的徒子徒孙。”
张北辰把雷管塞回贴身口袋,紧了紧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