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重得仿佛一颗核弹,在混乱的地下基地里炸开了一瞬间的死寂。
张北辰那只金色的左眼疯狂跳动,眼眶周围的血管暴突,像是要炸裂一般。
视界里,那个正在爬出深渊的庞然大物并不是单纯的血肉聚合体,而是一团乱得像线团一样的能量风暴。
但在那狂暴的黑红色能量核心里,有一缕极其微弱、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蓝色幽火。
那是他在土炕边守了整整十八年的气息。
是那个瘫痪在床,连翻身都要他帮忙,却总在他被村里孩子欺负后,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头给他擦眼泪的男人。
“爹……”
张北辰的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铁丝球,干涩、剧痛。
“不论你是谁!马上切断精神连接!”
高台上的博士最先反应过来,他根本没听清张北辰那声呢喃,或者是听到了也不在乎。此时这位掌控者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在操作台上拍打,“所有单位注意!一级收容失效!这不是演习!启动‘暴君’阻截程序!快!”
黑洞边缘,那只布满黑色鳞片的巨手猛地发力。
轰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仿佛发生了七级地震。岩石崩裂,钢筋像面条一样被扯断。一个高达五米、浑身覆盖着漆黑骨甲的类人生物,带着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腐臭,彻底爬出了深渊。
它——或者说他,没有五官。
脸上只有一只竖着的、散发着猩红光芒的独眼,在那独眼周围,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疯狂舞动,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吼——!!!”
怪物的胸腔猛地鼓起,随后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
肉眼可见的声浪呈环形炸开。
最前排的那些身穿外骨骼装甲的战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瞬间像被戳破的水气球一样炸成血雾。
而那些原本被张北辰控制的丧尸群,在这声咆哮下,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蝼蚁,全部跪伏在地,身体瑟瑟发抖,哪怕是骨头被自己的重量压断也不敢抬头。
绝对的压制。
来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张北辰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去了一根烧红的搅拌棒,左眼剧痛钻心,那原本清晰的“控制网络”在这一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噗!”
他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才没倒下。
“辰哥!这……这是咱叔?!”
赵三从水晶棺材后面滚了出来,连滚带爬地窜到张北辰身边,那张胖脸白得像刚刷了大白的墙,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个正在大杀四方的怪物,“你以前说咱叔身体不好……这也太‘不好’了吧?这都成精了啊!”
“闭嘴!”
张北辰咬着牙,擦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只金色的左眼死死盯着怪物胸口那团核心。
即便外表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即便气息变得如此暴虐陌生,但他确定,那里面锁着的灵魂,就是他爹张大山!
那个为了供他上学,去黑矿背煤把腰砸断,最后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男人。
二十年前,父亲被那帮自称“慈善医疗机构”的人接走,说是去大城市接受免费治疗。那时候张北辰太小,太傻,真信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二十年,他下古墓、斗粽子、在死人堆里打滚,就是为了攒钱,想着有一天能把爹接回来,哪怕治不好,爷俩守着两亩薄田过日子也行。
结果呢?
他们把他爹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变成了这帮畜生的“实验体”!
“我去你妈的科学!”
张北辰心中的惊愕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取代。那种愤怒像是火山喷发,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手里那把重型步枪直接甩在身后,右手虚空一抓。
嗡!
金色的左眼再次爆发出璀璨的光芒,这一次,光芒不再是发散的,而是凝成了一束实质般的金线,直直地射向那个黑色巨怪。
“爹!是我!我是北辰!”
张北辰嘶吼着,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精神力顺着那道金光,强行轰入怪物的意识海。
如果是普通的精神连接,这一下足以让他变成白痴。
但他赌对了。
那股源自血脉的共鸣,让他在那狂暴的精神风暴中找到了一丝缝隙。
视界骤变。
张北辰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
冷。
刺骨的冷。
在那片漆黑混乱的意识空间里,他看到了无数扭曲的面孔,听到了成千上万人的哀嚎。那是这个怪物吞噬过的所有生命,或者是……被强行融合进这个躯壳里的其他灵魂。
而在这一切的最深处,有一团微弱的火光。
一个干瘦、苍老、满脸皱纹的男人,正蜷缩在那里,身上缠满了黑色的锁链。
“……北……辰?”
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张北辰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快……跑……娃子……快跑……”
“我不走!”张北辰眼眶通红,他在意识空间里疯狂地撕扯着那些锁链,“我带你回家!咱不治了!咱回家!”
然而,现实世界里,那怪物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它那只独眼中红光大盛,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巨大的尾巴疯狂扫荡,将周围的设备砸得粉碎。
“他在干扰零号!该死!他在试图唤醒宿主的原始记忆!”
高台上的博士此时已经退到了安全通道口,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红色的遥控器,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疯狂,“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毁掉!谁也别想得到完美的‘神体’!”
他猛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植入体自毁程序启动。”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空旷的地下基地回荡。
“不好!”
张北辰在意识空间里,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锁链突然变成了赤红色,开始疯狂收紧,勒进了父亲灵魂的深处。
“啊——!!!”
现实中的怪物仰天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不是野兽的咆哮,那是人类在承受极刑时发出的绝望悲鸣。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黑色的鳞片缝隙中喷涌出滚烫的岩浆般的液体,整个地下基地的温度瞬间飙升。
“辰哥!炸了!要炸了!”
赵三冲过来,一把抱住张北辰的腰往后拖,“这玩意儿要自爆!那是微型核聚变核心!这帮疯子在他身体里装了反应堆!”
“放开我!”
张北辰一肘砸在赵三肩膀上,却没把这死胖子砸开。
“我不放!你死了我咋办!你还得带我出去发财呢!”赵三也是急眼了,死死拖着张北辰往掩体后面拽,“留得青山在啊哥!咱叔现在神志不清,你冲上去就是送菜!”
就在两人拉扯的瞬间。
那个处于失控边缘的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那只巨大的独眼,穿过了混乱的战场,穿过了漫天的烟尘,死死地定格在了张北辰的身上。
在那一刻,猩红褪去,露出了一抹浑浊的、属于人类的悲伤。
它缓缓抬起那只足以拍碎坦克的大手,伸向张北辰的方向。
张北辰不动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那动作……
那是小时候,每次他闯了祸不敢回家,父亲在村口找到他时,也是这样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怕手上的煤灰弄脏了他的脸,最后只能悬在半空,尴尬地搓搓手指。
“跑……”
怪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下一秒。
它的身体猛地爆发出耀眼的蓝光。
但他没有自爆。
而是调转了方向,那巨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峰,轰然冲向了高台,冲向了那个正准备乘坐逃生舱离开的博士。
“不!这不可能!抑制剂已经起效了!为什么还能动?!”
博士惊恐的尖叫声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拦住他!快拦住他!”
所有的防御火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打在怪物身上,炸开无数血花。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他就像是一堵墙,一堵为了保护身后雏鸟而存在的铁墙。
“走啊!!!”
一声清晰的怒吼,从怪物的口中炸响。
紧接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拳轰在了支撑整个地下穹顶的承重柱上。
轰隆隆!
数千吨的岩层开始坍塌,巨大的落石封死了追兵的路线,也隔断了张北辰冲向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