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像带着倒刺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脸上。
张北辰感觉肩膀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半瓶二锅头带来的灼烧感消退后,剩下的是钻心的麻木。每迈一步,脚下的碎石都在硌着神经,但他怀里的林幽却轻得像片羽毛。
这不正常。
一个成年女性,怎么可能轻成这样?
“我说……老张,”老黄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手里捡了根枯树枝当拐棍,“你确定是这儿?这路越走越邪乎,连个虫叫都没有。”
“没虫叫就对了。”
张北辰头都没回,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片如墨般浓稠的黑暗。
这地方叫“断头梁”,早年间还是金国和辽国打仗的古战场,尸体没地儿埋,全填沟里了。后来有人为了镇住这股子怨气,在梁子上修了座庙。
可惜,修庙的人是个二把刀,或者是别有用心。
庙门没朝南,反而冲着西北的“煞位”。这一改,镇煞变成了养煞。
“到了。”
张北辰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平地,枯草足有一人高,在夜风里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掌。草丛深处,一座破败的砖石建筑像个蹲伏的巨兽,半边顶子已经塌了,露出的房梁像巨兽断裂的肋骨。
老黄缩了缩脖子,往张北辰身边凑了凑。
“这庙……怎么看着像在那儿笑呢?”
张北辰没理会老黄的胡言乱语,他眯起眼睛。
左眼微微刺痛。
在那特殊的视野里,这座破庙周围并不是漆黑一片,而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蒙蒙的雾气。那不是自然界的雾,是阴气凝结到了极致的表现。
而在庙门口的位置,竟然有两团暗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那是……守门的?
“跟紧我,别踩门槛。”张北辰嘱咐了一句,大步流星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两团“火光”的位置,摆着两尊残缺不全的石像。脑袋都没了,只有身子,手里拿着的也不是兵器,而是两个大得离谱的石碗。
碗里积满了黑褐色的雨水,水面上漂着几根死乌鸦的羽毛。
张北辰经过石像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很淡,夹杂在腐烂的枯草味里几乎闻不出来。
是硫磺。
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这荒郊野岭的野庙,哪来的烟草味?
他没做声,抱着林幽跨过那道早已腐朽的门槛,直接进了正殿。
殿内比外面还冷。
几尊泥塑的神像早就塌成了泥堆,只有正中间供桌后面那一尊还勉强立着,但脸上的彩绘剥落得斑斑驳驳,看着像是一张烂脸。
“把那边的干草铺好。”
张北辰示意老黄动手,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把林幽放在供桌上。
这供桌是整块青石打磨的,入手冰凉刺骨。
刚一沾上这石头,林幽脖子后面的那朵粉色花朵印记突然亮了一下,紧接着,那块一直挂在她脖子上的“龙眼”玉佩,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像是饿极了的野兽看见了肉。
四周那些灰蒙蒙的雾气,像是受到了牵引,发了疯一样往供桌这边涌来,打着旋儿钻进林幽的身体里。
“卧槽!老张你看!”
老黄刚铺了一半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林幽。
只见这丫头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股青黑色,像是血管全都爆了出来,但偏偏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别叫唤。”
张北辰按住林幽的脉门。
脉象乱得像一锅粥,但那股子原本要把她烧干的燥热,正在被这里的阴气中和。
这就是他带她来这儿的目的。
以毒攻毒。
“龙眼”里的东西太霸道,阳气太盛,那是能把活人烧成灰的玩意儿。只有这种极阴之地,才能勉强压住它。
“老黄,你去门口守着。”张北辰松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在供桌四个角上分别刻了几个奇怪的符号,“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只要不是我叫你,就不许回头。”
“你……你要干啥?”老黄咽了口唾沫,“这庙里不会还有别的东西吧?”
“有人来过。”
张北辰突然冒出一句。
老黄一愣:“啥?”
张北辰指了指地上的灰尘。
那层厚厚的积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神像后面。脚印很轻,但前脚掌着力重,显然是个练家子,或者是习惯踮着脚走路的人。
而且,那股烟草味,越往里走越浓。
那是一股混合了丁香和薄荷的特殊味道。
这味道张北辰熟。
十年前,他在西安见过一个人,那人就抽这种特制的烟。那是个专门倒腾“明器”的中间人,外号“鬼手七”,据说这人手眼通天,连秦岭深处的禁地都敢闯。
但他五年前就失踪了。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你去门口盯着,有人可能给我们留了礼物。”张北辰眼中寒光一闪,反手握住刀柄。
老黄虽然怕鬼,但更怕死。一听有人,立马从地上窜起来,抄起那根破树枝就往门口挪,一边挪还一边骂骂咧咧:“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早知道我就在那后备箱里趴着了……”
等老黄的身影在门口缩成一团,张北辰才转过身,看向那尊烂脸神像。
“出来吧。”
他对着神像冷冷说道,“还是说,等着我把你请出来?”
神像后面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破窗棂发出的呜呜声。
张北辰冷笑一声,手里的折叠刀突然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光,直奔神像左侧的阴影处!
“叮!”
一声脆响。
刀子像是撞在了什么金属上,火星四溅。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神像后面滚了出来,动作狼狈,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窜到了房梁上,像只大壁虎一样挂在那里。
借着微弱的星光,张北辰看清了那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
或者说,不完全是人。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冲锋衣的家伙,四肢修长得不合比例,手脚并用地扣在房梁上。最诡异的是他的脸——那张脸上钉满了铜钱,密密麻麻,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张嘴。
“铜钱遮面,活人如尸。”
张北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守尸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