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只被姬苏带走的锦囊消失的方向。
“你今晚不必去送东西。”
“替本王做另一件事，在冷宫外围盯一夜。”
“看看今夜有没有人从坤宁宫方向往那边递东西。”
戌影应声起身，足尖点地几乎没有声息，墨色身影退入廊下时像一滴墨落入深水，瞬间便融进了夜色里。
没有惊动院中任何一片被夜雨打湿的落叶。
次日辰时初刻，瑾亲王府侧门的午影猛地攥紧了腰间刀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就站在门阶下，像是从晨雾里凭空凝出来的，竟无一人察觉她是何时靠近的。
王府内外布着十八道暗哨，全是午影亲手调教的金丹影卫，三丈内飞虫过境都逃不过耳目，可这人一路穿过半条长街，踏过三重暗岗，直到站在侧门跟前抬手叩门，岗哨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午影接到禀报时指尖微凝，进来回话时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殿下，坤宁宫容嬷嬷求见，只身一人，沿途岗哨未察其踪迹。”
吴怀瑾抬了抬眼，指尖在案沿极轻地叩了一下。
能从午影布下的网里悄无声息摸到府门，这份隐匿身法，绝不是寻常宫内嬷嬷该有的道行。
“让她进来。”
容嬷嬷进来时步子很稳，深青色素面宫装洗得发白，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盖子压着一方明黄帕子。
她跪在吴怀瑾面前，脊背微躬，看着就是个体态微胖、和气本分的老妇，连周身灵力波动都压得与普通人别无二致，唯有垂在膝头的手指指节稳得反常，呼吸频率慢得几乎与周遭气流融为一体。
吴怀瑾垂着眼，一缕极细的混沌灵力顺着地毯纹路悄无声息地漫过去，刚触到她身周三尺地界，便被一层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屏障轻轻卸开，没有激起半分灵力涟漪，像一滴水落进了海绵里，连声响都没留下。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
元婴初期，只高不低。
甚至可能是用了姬家秘传的敛息术，把元婴中期的修为硬生生压到了筑基表象。
他先前查过容嬷嬷的底，只知道是皇后的陪嫁嬷嬷，在坤宁宫待了一百多年，素来低调寡言，管着宫里的针线和库房，从没人把她和修行高手联系在一起。
一个陪嫁出来的老嬷嬷，竟有元婴修为？
姬家这些年在京畿沉底藏了多少底蕴？
皇后手里握着的力量，远比他先前估算的要深得多。
一念及此，他心底对皇后和姬家的忌惮又重了三分。
难怪她敢这么痛快地放人、给粮、送功法，不光是看中了晦影石的价值，更是有足够的底气。
哪怕他敢在交易里耍花样，她手里的牌也足够镇住场面。
容嬷嬷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角，然后将三样东西一一取出，动作慢而稳，指尖没有半分颤抖，像在完成一道早已演练过许多遍的仪轨。
第一样是一枚暗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粮”字，背面压着兵部的官印纹路。
“兵部粮道加急令，持此令可在北境三处军仓各支粮草五千石，无需经户部核验。”
第二样是一卷用黄绸包裹的旧竹简，竹片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炭化的焦痕。
“《玄天锁灵诀》残篇，共十七片，娘娘说这卷在库中搁了多年，殿下要抄便抄，不必归还。”
第三样是一只巴掌大的青玉匣，匣盖没有封漆，只虚虚合着。
容嬷嬷将匣盖掀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小叠写满墨字的纸张。
“娘娘说，东跨院这两日风大，她身子弱，不宜久住。”
“既然殿下记挂着岳母，不如接到瑾亲王府养些时日。”
“娘娘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午后便能过府。”
吴怀瑾的指尖在案沿停了一瞬。
他没想到皇后答应得这么干脆，干脆到让他觉得那三样东西的重量有些不对。
粮草、功法、人质，三样全给了，没有还价，没有拖沓，甚至连“春暖花开”这种托词都省了。
他抬眼看向容嬷嬷，声音不高不低：
“母后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带给本王？”
容嬷嬷低下头，
“娘娘说，珠子她留下了。”
“还让老奴还给殿下，说不必再送什么来了。”
东西本宫收下了，戏也陪你演完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不必绕弯子。
姬苏的娘亲，本宫放了。
粮草和功法，本宫给了。
你手里有晦影石这件事，本宫也确认过了。
你猜，本宫愿不愿意跟你做第二笔交易？
容嬷嬷再叩一首，起身退出了书房。
起身时她袍角垂落，脚步落地轻得像一片羽毛，连地毯上的绒毛都没压弯几分，全程没有半分灵力外泄。
门合拢的瞬间，午影从廊下闪身而入，她双膝跪在案侧，伸手将那卷竹简和令牌在案面上一一摆正，动作利落无声。
摆完后她没有退开，只垂着眼等指令。
她也察觉到了对方的修为深浅，这对王府的防卫布防而言，是个必须警惕的信号。
吴怀瑾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卷《玄天锁灵诀》的残篇，竹片在灵光珠下泛着暗沉沉的旧光，上面的古篆字迹有些模糊。
他看了几行，将竹简卷好，搁在案头，指尖在卷面上停了一下。
皇后答应得太干脆了。
粮草、功法、人质，全给了，没有还价，没有拖沓。
她之所以这么爽快，一半是因为确认了那两枚晦影石是真的。
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姬苏娘亲在她眼里只是一枚用旧了的、随时可以松手的小棋子。
放一个人质来换吴怀瑾的好感，对皇后来说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另一半，则是底气。
一个容嬷嬷就有元婴修为，坤宁宫深处、姬家暗线里，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手？
她根本不怕他翻脸，也不怕他拿了东西不认账。
这份藏在深宫妇人皮囊下的实力，比晦影石本身更值得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