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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浸透京城的第三日,瑾亲王府书房里的灵光珠又换了一轮。

昨天,他再次来到七公主府,吴怀冬赤着脚踩过碎石与落叶,胭脂红襦裙的裙摆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玉竹和玉竹处那根细细的红绳。

吴怀瑾跟在她身后,目光从她玉竹扫过。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七姐,那块晦影石,你放在哪了?

吴怀冬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侧过脸来,狐眸从眼角斜斜掠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需要看它一下。

吴怀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夜风穿过廊柱间的缝隙,将她胭脂红襦裙的领口吹得微微拂动。

她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落在自己领口的盘扣上。

你转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吴怀瑾没有动。

七姐,这里没有别人。

我说转过去。

吴怀冬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可她的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半边脸被月光照亮,另半边隐在暗处,像一枚被对半切开的美玉。

吴怀瑾终于转过身去,面朝废殿的方向。

他听见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细响,像风穿过桑叶,又像手指勾住衣襟边缘时那一声极轻的摩擦。

她解得很慢,不是犹豫,是那件襦裙的盘扣系得太紧,要从锁骨处一路松到胸口才能碰到那东西。

好了。

吴怀瑾转过身来。

她依旧站在廊柱边,襦裙的领口已经重新扣好了,可锁骨上方那一小片肌肤还泛着被布料蹭过的薄红。

她手里攥着那枚暗青色石头,石面被体温捂得温润,表面凝着一层极细的潮气,泛着幽幽的冷光。

石头的棱角处还残留着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像有人把它贴在胸口太多年,连棱角都磨圆了。

她把石头递过来时,指尖微微发颤。

你要是弄丢了……

不会弄丢。

吴怀瑾接过石头,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潮意,像刚从一团柔软的热源里取出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收手,让那温度在指腹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才将石头握入掌心。

等事情了了,我亲自还给你。

吴怀冬别过脸去,用指尖蹭了蹭自己锁骨下方那道被魂契反复灼过的浅痕。

她感觉到他接过石头时指尖的温度,感觉到那枚石头离了胸口之后那一小片肌肤骤然空下来的凉意。

那块石头贴了太多年了,像她身上的另一块骨头。

回到瑾亲王府时已近子时。

吴怀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枚从西漠带回来的和从吴怀冬那得到的晦影石。

瞳仁状的黑石在他指腹间缓缓转动,表层覆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边缘的参差切面硌着皮肤,像一枚没有温度的旧符。

他没有将它收入封灵匣中,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以混沌灵力彻底封存,只是让它在掌心里摊着,任那股来自千瞳魔神分魂的细微吸力顺着指腹一寸一寸渗进来。父皇那番话已经在他识海里碾了三天了。

他走的每一步,查到的每一件旧事,落下的每一枚棋子,或许真的都在父皇的视线里铺着。

可父皇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一个真正的执棋者,从不会在棋子面前掀开棋盘。这句话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把“你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都归入了“可能被设计好”的范畴。

包括冷宫封印,包括广成子入京,包括皇后递出来的那根线。

如果连这些都是设计好的,那他此刻坐在这间书房里,捏着这两枚晦影石,想着如何用它试探深浅。

这件事本身,是否也在某个更大的设计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必须试。

不是试广成子,不是试皇后。

是试父皇。

御书房里那个人,才是他通往永恒之路上真正迈不过去的门槛。

父皇的修为、父皇的布局、父皇对每一件事的掌控程度,全都藏在那层深不见底的龙气威压底下。

他需要确认,父皇到底“知道”到什么程度,是知道他在做什么,还是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两者之间,隔着的是一个人能算多远、能看多深的天堑。

而这道天堑,只有当他走一步棋,而父皇的应对恰好踩在他预料之外的节拍上时,才能被量出来。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做完今夜该做的事。

他将两枚晦影石分别以混沌灵力封上一层极薄的外壳,又各自覆了三层拟态灵光。做完这一切,他搁下笔,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唤戌影。

他唤了姬苏。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月白裙摆扫过青砖的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姬苏推门而入时,换了一身浅藕荷色的襦裙。

她走到案前三步处屈膝跪地,弯月似的眸子里没有问询,只有安静的等待。

吴怀瑾将两只锦囊放在案角,没有递给她,只将其中一只的系绳解开又系上,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那枚墨玉佩的光在灯下多亮了一瞬。

“你去一趟坤宁宫,不用带东西。”

“只跟皇后说一句话,就说,夫君手里有件旧物,想请母后过目。”

“若母后得闲,可派人暗中过来取。”

他将另一只锦囊收回袖中,只留那一只搁在案角。

“她若问是什么,你便说,是父皇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她自然会明白。”

姬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垂着眼,没有追问那锦囊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只将额头贴住青砖。

“妾身这就去。”

她起身时裙摆扫过案角,浅藕荷色的衣料从吴怀瑾的靴尖上轻轻擦过,像一片落了水的花瓣顺着水流滑开。

她走出书房后,廊下的阴影里,一道墨色身影才无声地浮现出来。

戌影从廊柱后闪身而出,颈侧歃影箍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双膝跪地,目光落在地面上,喉间没有发出声响,像一柄出鞘又收回的利刃,来去只留一道冷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