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贴着墙根,弯着腰,快步向前移动。动作很轻,很快,很灵活,像一只敏捷的猫。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水泥墩越来越近。
赵大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大山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五米。
三米。
大山已经能看到水泥墩后面的景象了——
一挺歪把子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三个鬼子,一个射手,两个副手,正狞笑着看着他。
他看见了他们。
他们也看见了他。
“操——”
大山只来得及骂出一个字。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
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那一瞬间,大山的身体如同被无数只无形的手同时撕扯,剧烈地颤抖、扭曲、撕裂!血雾从他的胸前、腹部、腿部同时喷涌而出,在阳光下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飞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地上!
“大山——!!!”
赵大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整个人几乎要从掩体后冲出去。身边的战士死死拽住他,他才没有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大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的身下缓缓流出,染红了那片冰冷的石板路。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渐渐涣散。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山!大山!你他娘的回话啊!!!”
赵大虎的嘶吼声已经变了调,沙哑而高亢,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撑着没有落下来。
大山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动了动手指,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软绵绵的,不属于自己了。
咕咚——
一口鲜血从他的口中涌出,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滴在冰冷的地上。
他想喊排长,想喊弟兄们,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视野,渐渐模糊。
天,越来越暗。
“排长!大山还活着!我去把他拉回来!”
一个年轻的身影猛地站起来。那是三娃,和大山一起入伍的同乡,平时形影不离的兄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大山,整个人像一头要冲出去的野兽。
“大山他还在动!他还活着!我能救他!我能……”
话没说完,赵大虎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摁在掩体后面。
“你先呆着!”
赵大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躺在血泊中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三娃拼命挣扎:“排长!让我去!那是大山!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他……”
“你去能干什么?!”
赵大虎猛地转过头,眼眶通红,眼中满是血丝。那目光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凶狠而痛苦,却又带着深深的无奈:
“你这会儿上去,只会多一具尸体!你他娘的是想陪他一起死吗?!”
三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泪水无声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滚落,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迹。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脸,却捂不住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那是和他一起入伍的同乡,是一起挨过班长骂、一起偷吃过炊事班馒头、一起在战壕里说过“打完仗回老家娶媳妇”的兄弟。说好了要一起活着回去的,说好了的……
可现在,大山就躺在那里。
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照在那摊缓缓扩散的鲜血上,照在那张再也笑不出来、再也说不出话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涣散,却仿佛还在看着什么——也许是在看故乡的方向,也许是在看那些还在战斗的兄弟,也许,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片死寂。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烧焦的纸灰,在空中打着旋,不知要飘向哪里。
赵大虎闭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硝烟、血腥和焦土的苦涩味道。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一秒。
两秒。
三秒。
当他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座该死的混凝土掩体,看向那挺还在喷吐火舌的机枪。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子弹打在墙上、地上、废墟上,溅起一串串尘土。那哒哒哒的声音,就像是在嘲笑他们,嘲笑他们的无能,嘲笑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
“上迫击炮。”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颤抖,“轰不烂,就让坦克过来支援。老子今天非把它炸平不可。”
“是,排长!”
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两名炮手抬着60毫米迫击炮,快步跑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墙角,架炮、调校、瞄准,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弹药手打开弹药箱,取出两发炮弹,擦去上面的油渍,递到炮手手边。
“目标,前方混凝土掩体,放!”
“嗵——!”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轰!
炸了。
但炸在了掩体前方三米的地方。碎石飞溅,烟尘升腾,掩体毫发无损。
“靠!打偏了!”炮手懊恼地一拍大腿。
“别慌,调整角度。”赵大虎的声音依旧平静,“再来。”
炮手深吸一口气,微微调整炮口,眼睛死死盯着瞄准刻度。旁边的副手用手势比划着修正量,周围的战士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挺还在嘶吼的机枪。
“放!”
“嗵——!”
第二发炮弹飞出炮膛。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弧线,心提到了嗓子眼。
轰——!!!
正中目标!
炮弹精准地落在掩体后方,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火光冲天而起,那挺刚才还在疯狂扫射的机枪瞬间哑了!几个鬼子的身体被冲击波掀飞,如同破布娃娃般抛向空中,又重重摔落在几米外的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