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颤。
他的脚步,更快了。
整个天津城,枪声不断。
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
爆炸声、惨叫声、怒吼声,混成一片,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栋楼房里炸响。硝烟弥漫,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鬼子依托着盘根错节的街道和建筑,进行着疯狂的巷战。
他们躲在街角的沙包后面,架起歪把子机枪,朝周家军的推进部队疯狂扫射。子弹打在墙上,打得砖屑横飞;打在路面上,溅起一串串尘土。但周家军的战士们立刻散开,利用地形掩护,从侧翼包抄。三个点射之后,机枪手脑袋开花,瘫倒在沙包上。
他们爬上屋顶,趴在烟囱后面,端着三八大盖狙击。瞄准镜里,十字线刚刚对准一个奔跑的身影,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就穿透了他的额头。尸体从屋顶滚落,砸在地上,溅起一滩血。
他们钻进下水道,从暗处突然冒出,端着刺刀嘶吼着扑向周家军的战士。但那些战士早就练就了敏锐的听觉和本能反应,回身就是一梭子,将偷袭者打成筛子。
一条街,又一条街。
一个巷口,又一个巷口。
一栋楼,又一栋楼。
周家军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一寸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但每一寸都推进得无比坚决。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穿透硝烟,洒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上。
可战斗,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距离主战场不远处,一处隐蔽的地下室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鬼子师团长藤田进中将瘫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阴暗的水泥顶。那里有一道裂缝,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却照不进他此刻的内心。
他的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军装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那是他自己部下的血,也是他自己的血——不知什么时候,一发流弹划破了他的额头,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黏在脸上。
但他没有去擦。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但他的脸上,那表情却狰狞得可怕。
那不是愤怒的狰狞,不是绝望的狰狞,而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再也无路可退的困兽才会有的、扭曲到极致的狰狞。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那些被他亲手屠杀的中国人,想起了那些在他面前跪地求饶、却依然被刺刀捅穿的身体。他曾经以为,这片土地会是他的荣耀,会是他的功勋,会是他升官发财的阶梯。
可现在呢?
他的联队没了。他的师团没了。他的荣耀没了。他的命,也快没了。
外面,枪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见周家军战士的呐喊,能听见坦克履带碾过街道的轰鸣,能听见自己那些残兵败将绝望的惨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军刀。
刀柄上,镶嵌着菊花纹章,那是天皇的象征,是他曾经誓死效忠的对象。
可现在,天皇在哪里?帝国在哪里?那些口口声声说“大日本皇军战无不胜”的将军们,又在哪里?
没有人来救他。
没有。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芒。
只有狰狞,和绝望。
鬼子师团长藤田进中将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身边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八嘎!该死的支那人,难道真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吗?!”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沙哑而高亢,如同困兽最后的咆哮。头顶水泥缝里渗下的水滴落在他脸上,混着额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参谋长小泉一郎少佐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师团长阁下……要不,我们……我们投降吧?”
藤田进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那目光如同刀子般锋利,刺得小泉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而,那目光只是停留了片刻,随即暗淡下去。
藤田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投不了的。”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阴暗的水泥顶,眼中满是绝望:
“你难道不知道吗?对面的周家军,什么时候收过我们的俘虏?从上海到南京,从华北到华南,跟他们打了这么久,他们什么时候给过我们活路?”
小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那些关于周家军的传闻,早就传遍了整个日军——他们从不接受日军投降,战场上遇到的一律击毙,被抓到的俘虏更是被送去当苦力,直到累死、饿死、病死。与其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
小泉不敢想下去。
他低下头,满脸苦涩,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
“难道……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藤田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头顶那片潮湿的天花板,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水珠,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就是死,也要让支那人掉下一块肉来。”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地图前。地图上,86军的红色箭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的最后据点团团包围。没有退路,没有援军,没有希望。
但他还是盯着那张图,死死地盯着,仿佛要把那些红色箭头刻进眼睛里。
“通知所有士兵。”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全体做好玉碎准备。用我们最后的身躯,也要让支那人付出代价。哪怕多杀一个,也是赚的。”
小泉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