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家名为“鲛绡阁”,专营各类珍贵海产与织物的店铺里,邹若虚仔细挑选,最终以几块上品灵玉换得了一整罐密封在透明晶石罐中的“鲛人泪”。
走出店铺,薛风禾的注意力却被店门旁粘贴的一张装饰吸引。那是用黑金色纸张剪刻而成的图案,线条繁复古拙,中央赫然是一个鱼头,从这一个鱼头后面,竟延伸出三条流畅而对称的鱼身,向着不同方向摆动,充满了一种奇特又和谐的美感。
“若虚,你看,”她拉住邹若虚的袖子,指着那图案,“这些店铺的门上,好多都贴着这样的图案,一条鱼有三条尾巴,这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邹若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慢条斯理地解释起来:
“这个图案,叫做‘三鱼共首纹’。传说,它是终北神族的学宫徽记,象征着神明修炼时‘分化法身、一体多面’的特点。”
薛风禾想起一路所见,继续问道,“你发现没有?我们逛了这么多家店,好多老板,还有街上的客人,穿的都是黑色的衣裳。而且那些衣服上的刺绣都好精致,像鱼鳞一样会反光!”
邹若虚眼中的笑意更深,带着一种“我家宝贝真聪明”的赞许。
“没错,乖宝看得真仔细。”他拢了拢她斗篷的兜帽,替她挡住斜吹来的雪花,“本来还想等会儿再告诉你,给你个小惊喜的,现在看来,我们的小捕快提前破案了。”
薛风禾觉得他这慢悠悠卖关子的样子格外可气,索性把手探到他腰间厚实的衣料上,虚虚做出要掐他的架势,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笑意:“邹道长,别卖关子!快从实招来,不然……大刑伺候!”
邹若虚立刻十分配合地“哎哟”一声,他笑着抓住她作怪的手,掌心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拉到胸前,做出讨饶的姿态:“官爷饶命,手下留情!千万别动用私刑,小道这就招——”
他含笑解释道:“这北海海市,虽汇聚四方生灵,但其主体城民,世代信仰供奉的,正是那终北神族。”
“终北族的神明们,五行属水,对应玄色,掌管着冬季的运行法则。就如同华胥神族五行属木,对应青色,掌管春季一样。”
邹若虚看向街上那些身着玄衣、行色从容或忙于交易的身影:“在这里,黑色象征着庄严、强大与神圣。”
“而今天正好是‘小雪’,冬季的六节气之一,也是海市上十分重要的六个节日。按照海市风俗,今日城民们会换上隆重的玄色华服,入夜后还会有盛大的海上游舞庆典,热闹非凡。我本打算采买完毕,再带你寻一处好位置观赏。”
“哦——”薛风禾恍然大悟,随即又想到一点,眨了眨眼,“那为什么白坊主今天穿的是白色呀?因为他姓白吗?”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冷笑话,邹若虚很给面子地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动作亲昵又带着调侃:“调皮。白藏若是听到你这般解释,怕是要哭笑不得。”
笑过之后,他才认真地解释道:“白藏他并非海市土生土长的住民。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游历至此,才在此落脚开了应物坊。而且他所修习的术法,源自长留神族一脉。长留神族,五行属金,对应白色。”
邹若虚补充道:“况且,这穿玄色华服,终究是本地信仰风俗使然,是大家表达喜悦与敬意的一种方式,并非什么强硬死板的规矩。海市汇聚四方来客,穿衣戴帽,各随心意,白藏偏好自家传承的白色,自然也无可厚非。”
“哦,”薛风禾连连点头,“脑袋里突然装了很多知识。”
邹若虚闻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宠溺和一丝促狭:“那我家阿禾的小脑袋瓜,现在是不是感觉沉甸甸的?”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隔着厚实的兜帽,极尽温柔地揉了揉。
“对啊,好沉好沉,要栽倒了,你背我!”薛风禾趁机耍宝。
“哎呀,不得了,我家最聪明好学的阿禾,竟然被知识‘压垮’了?”
邹若虚嘴上调侃着,动作却毫不迟疑。他将伞递给她,在她面前蹲下,侧过头,线条优美的下颌朝自己肩上示意了一下,笑容明亮:“来,给你当座驾。”
薛风禾笑嘻嘻地攀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颈。邹若虚稳稳地托住她,轻松起身,仿佛背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轻盈的羽毛。
“怎么样,这座驾可还稳当?” 他偏过头,含笑问她,侧脸在雪光中晕开一层柔和的清辉,明媚得不像真人。
“嗯!比海螺舟还稳!”薛风禾一手高高举着油纸伞,努力将两人都罩在伞下飘摇的阴影里,另一只手扶着他坚实宽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被纵容出的娇蛮和跃跃欲试,“就是有点慢悠悠的,像老乌龟散步!驾——!跑起来!跑快点!”
她孩子气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仿佛在催促一匹温顺的神骏。
邹若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驾令”和轻拍逗得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愉悦,在飘雪的空气中荡开。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属于神兽的灵动与兴致。
“遵命,我的主人。” 他含笑应道,语气里带着戏谑的恭敬,随即真的依言加快了脚步。
起初只是快步走,很快便过渡成轻盈的小跑。他步伐稳健有力,即使背着一个人,在覆雪的蜃蛟脊背街道上跑起来也毫不费力,反而显得格外矫健从容。
迎面而来的风雪被他奔跑的身形破开,薛风禾手中的伞面被风吹得微微后仰,伞沿抖落一串晶莹的雪沫。
“呜呼——!” 速度带来的微眩和刺激感让薛风禾先是轻呼一声,随即便是抑制不住的畅快大笑。
她的笑声如此纯粹欢快,仿佛卸下了所有心防,只是一个在雪中嬉戏的快乐少女。
这笑声像最清澈的泉水流进邹若虚的心底,让他胸腔里也鼓荡起一种罕见的、飞扬的喜悦。他果然又加快了少许速度,银色大氅的衣摆和薛风禾斗篷的下摆一同在奔跑中向后飞扬,与漫天雪花共舞。
沿途偶尔有行人侧目,看见这少见的一幕——一位温柔明媚的白衣公子,背着一个天青色斗篷、笑得开怀的姑娘在雪街上奔跑,姑娘手中的油纸伞像一朵移动的、摇曳的花。
但多数人只是露出善意或了然的笑意,在这节日的氛围里,任何欢乐都显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