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从暗格中捧出一物。
那是一柄长约四尺、通体呈现温润青碧色的手杖。
杖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天然优美的、如同初生藤蔓般的轻微弯曲弧度,质地非金非玉,更像某种神异的灵木,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叶脉与年轮交织的细腻纹理,触目便觉生机盎然。杖头仿佛是一丛蜷缩待放的青色花苞,又似几片缠绕守护的灵叶,中心隐约包裹着一团氤氲不散的青绿色光晕,光晕中似有细微的风旋在无声流转。
此杖一出,整个内室的气息都为之一清。空气中仿佛弥漫开雨后森林与晨曦草原的气息,令人精神一振。
邹若虚脱口而出道:“风生杖?”
白藏笑道:“就知道逃不过邹道友的眼睛,正是。此杖是以翳形神草的草茎炼造而成,持之可御风。由木行灵根的修士使用,则可驾驭春风,再配合春令法术,以风授粉,催生灵草,威力无穷。”
白藏将风生杖和一卷竹简从傀儡手中接过,亲自递向薛风禾:“此杖和苍龙杖法典籍,一并赠予夫人,一则是属性相合,物得其主;二则,也算是我对夫人探究那鳞片背后谜团的一点支持。毕竟,归终教遗毒,非一人之事。”
薛风禾忙摆手道:“这太贵重了!”
她征询地看向邹若虚。
邹若虚的目光在风生杖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评估,随即对薛风禾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白兄一番美意,喜欢就收下吧。”
薛风禾这才双手接过风生杖和竹简:“多谢白坊主厚赠!”
“夫人不必客气。”白藏含笑摆手,“宝物赠英杰,亦是美事一桩。望此杖能助夫人披荆斩棘,早日勘破迷雾。”
邹若虚再次道谢告辞,牵着薛风禾,离开了应物坊。
两人沿着蜃蛟脊背上的长街默默走了一段。
薛风禾问道:“若虚,你为什么会让我收下?”
邹若虚脚步未停,目光直视着前方飘雪的街道,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清俊而沉静。
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刚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随即语气染上温情:“我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呀,”薛风禾承认,挽着他臂弯的手紧了紧,“但是你之前不是把我的法器……都封印起来了吗?”
邹若虚道:“这件不一样。你看到它时,眼睛很亮。我能感觉到,你是真的喜欢。”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能让你真心欢喜的东西,太少了。尤其是这几日……既然它能让你开心,那便是好的。”
“即便,我尽量不会让你有用上它的机会。我总会护着你,不需要你亲自去冲锋陷阵。但仅仅是作为一件让你欣赏、把玩的收藏,也未为不可。”
“再者,白藏,我与他相识已久。他首先是个痴迷于炼器之道的匠人,其次才是商人。” 邹若虚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对同道的理解,“每一个真正的炼器师,最大的慰藉,莫过于看到法宝能找到懂得欣赏、并能发挥其价值的主人。”
“他是纯粹的好意,今日我们收下,是承他的情。日后,我自会寻得合适的时机与宝物,回赠于他,还清这份好意便是。”
薛风禾叹了口气,心道,还以为你快要想开了,原来还是要软禁我。
邹若虚低头看向她,目光探寻:“怎么叹气了?”
薛风禾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埋进斗篷厚实的毛领里,声音带了点含糊的鼻音:“没事,就是有点冷。”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状似无意地飘向街边,忽然一亮,指着不远处一个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小摊位,语气染上雀跃:“哎,你看!那里有卖小手炉的!造型好可爱,我要去买一个暖手!”
话音未落,她便灵巧地从油纸伞下钻了出去。
她身上的厚实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边缘蓬松的绒毛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像只忽然发现新奇事物、迫不及待要去探查的鸟儿。
邹若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看着她毫不犹豫奔向街边的背影,眼底那抹探寻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无奈、纵容以及一丝本能紧绷的注视取代。
他脚下步伐悄然加快,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中油纸伞前倾,依旧试图为她挡去风雪,目光则须臾不离地锁定了她的身影。
摊主是一位身形矮小圆润、穿着多层补丁葛衣、头戴破旧毡帽的海龟精。
他化形得不算彻底,脸上还留着些龟皮的纹路,一双豆豆眼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摊子是在简易木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小手炉。
这些手炉的确造型别致,充满海市特色:有烧制成胖头鱼形状的陶炉,鱼嘴是添炭口;有以莹白小贝壳拼接而成的贝炉;有铸成海螺或小海星模样的铜炉,镂空花纹里透出暖光;
薛风禾跑到摊前,似乎真的被吸引住了,微微俯身,仔细挑选起来,指尖拂过一个个或憨态可掬或精巧玲珑的小炉子,嘴里还低声念叨着:“这个鱼的好憨……贝壳的好特别……哎呀,这个水母的真好看……”
海龟精连忙堆起笑容,热情介绍:“夫人好眼光!这都是小老儿自己烧制或收集的,用的都是好料子!这鱼形炉用的是北海底特有的‘火泥’,炭火能暖上六个时辰!”
邹若虚此时已走到她身侧,静静立着,雪落在他肩头与发梢,他也未拂去,只是垂眸看着她挑选,目光柔和,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薛风禾最终挑中了一个河豚形状的手炉,造型朴拙,颜色暗沉,胜在厚实保温。
“就要这个吧。”她拿起河豚手炉,回头对邹若虚晃了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是不是很可爱?抱着一定暖和。”
邹若虚看了一眼那小炉子,嘴角微弯,似乎觉得她的喜好有些孩子气的可爱。
“嗯,很可爱,”他噙着浅笑点点头,取出灵玉结了账。
薛风禾将小河豚炉抱在怀里,厚实的岩壁立刻将暖意透了过来,确实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主动走回邹若虚身边,仰头笑道:“这下不冷啦!我们快去找‘鲛人泪’吧!”
邹若虚自然地将她重新纳入伞下,蓬松的大尾巴环绕在她身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