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领导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锤,
砸在杨卫国的心上,“红星轧钢厂保卫处立了那么大的功,端了敌特的老窝,
给咱们工业系统,给咱们这片儿,露了多大的脸!长了多大的志气!
你倒好!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拖后腿!拆台!当绊脚石?!”
杨卫国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骂懵了,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人家李怀德!一个副厂长!都知道在关键时刻顶上去!
知道协调车辆,保障后勤,为行动的成功保驾护航!你呢?!你这个正厂长!
一把手!你他妈在哪儿呢?!嗯?!林动需要支持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
你为什么没接?!你为什么没在?!你为什么不能像李怀德一样,
立刻、马上、无条件地支持保卫处的工作?!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
因为你的无能,你的失职!害得老子今天在上级的联合会议上,被点了名!
被当众问得哑口无言!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杨卫国!
你他妈是存心要老子难堪是不是?!啊?!”
大领导越骂越气,声音震得听筒嗡嗡作响,唾沫星子仿佛都能隔着电话线
喷到杨卫国脸上。那怒火,那屈辱,那“因下属无能而连带受辱”的愤懑,
透过电波,赤裸裸地传递过来,烧得杨卫国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领……领导!您……您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
杨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声辩解,语无伦次,
“是林动!是保卫处!他们……他们根本就没把我这个厂长放在眼里!
那么大的行动,事先一点风声都不透!完全是搞突然袭击!
他们……他们现在简直就是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我……我想支持,我也得有地方使劲啊!他们根本就不需要,不汇报!我……我……”
“放你娘的狗臭屁!”大领导厉声打断他,声音更加暴怒,
“独立王国?针插不进?杨卫国!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耍心眼,推卸责任!
保卫处是什么性质的单位?啊?!那是双重领导!
尤其是涉及敌特、涉及重大安全案件,那是要直接对上级军事保卫部门负责的!
有些行动,有些信息,出于保密需要,不向你这个厂长事先通报,那是纪律!是规定!
你懂不懂?!你要做的,不是去质问他们为什么不汇报,
而是在他们需要支持的时候,像李怀德那样,无条件地、想尽一切办法地,
给他们把路铺平!把障碍扫清!这才是你一个厂长该有的觉悟!该担的责任!”
他喘了口粗气,语气森寒,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我看你就是私心作祟!就是因为林动和李怀德走得近,
就是因为你看不惯他们,心里有怨气!所以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就使绊子!
我告诉你杨卫国,你给我听清楚了!再他妈的因为你这点狗屁倒灶的个人恩怨,
影响了大局,破坏了重要的保卫工作,耽误了正事!不用等别人,
老子第一个亲手扒了你这身皮!让你有多远滚多远,滚出四九城,
找个山沟沟里去养老!你信不信?!”
“滚出四九城”!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接连劈在杨卫国头顶!
劈得他魂飞魄散,四肢冰凉,差点当场瘫软在地!
他太清楚这位大领导说一不二的性格和能量了!这话,绝不是吓唬他!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屈辱。他仿佛看到自己被打发到
某个鸟不拉屎的边远小厂,甚至直接“病退”、“靠边站”的凄惨下场。
不!绝不能!他奋斗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爬到轧钢厂厂长这个位置,
怎么能就这么完了?“领导!领导!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杨卫国再也顾不上面子和辩解,对着话筒,几乎是哭喊出来,
声音充满了惊恐和哀求,“是我糊涂!是我私心重!是我觉悟不高!
我向您检讨!向组织检讨!我保证!我向毛主席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一定深刻反省,摆正位置,全力支持保卫处的工作!
全力配合林动同志和李怀德同志!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领导,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他语无伦次,赌咒发誓,
卑躬屈膝到了极点,只求能渡过眼前这一关。
电话那头,大领导听着他这番毫无骨气的哭求,似乎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语气依旧冰冷严厉:“哼!知道错就好!这次的事情,影响极其恶劣!
要不是看在你以往还有些苦劳的份上,我绝饶不了你!你给我记住今天说的话!
摆正你的位置!处理好跟保卫处,跟林动、李怀德的关系!
厂里的生产要抓,稳定团结更要抓!再出幺蛾子,神仙也保不住你!
听明白了吗?!”“明白!明白!领导,我全明白!我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杨卫国连连应声,点头如捣蒜,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好自为之!”大领导最后冷冷丢下四个字,便“咔哒”一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嘟——嘟——嘟——”
杨卫国还保持着双手捧着话筒、弯腰鞠躬的姿势,僵在那里,
如同一个滑稽的泥塑。冷汗,已经浸透了他里面的衬衫,冰凉地贴在背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过了好半晌,他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颤抖着,
放下了那部如同烙铁般烫手的话筒。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一屁股跌坐回那把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疯狂地擂动着,
带来一阵阵心悸。怕。是真的怕了。大领导那番毫不留情的怒骂和赤裸裸的威胁,
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和自身的渺小、危险。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触及了红线,踩到了雷区。必须补救。
必须立刻、马上改善和保卫处,和林动、李怀德的关系。至少,表面上必须过得去。
然而……当最初的恐惧稍稍退去,当心跳慢慢平复,
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眼前这一片他自己制造的狼藉,
落到地上那些破碎的、象征着他失败和耻辱的物件时……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扭曲、更加不甘的邪火,“轰”地一下,
再次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地窜了起来!烧得他双眼通红,面目狰狞!
反省?摆正位置?配合他们?凭什么?!是林动!是李怀德!
这两个阴险小人,联手给他下套,让他在全厂面前丢尽脸面!
是林动故意不给他打电话(或者打了没通又如何?),是李怀德故意“加班”等着表功!
是他们处心积虑要扳倒他!要夺他的权!要让他万劫不复!
大领导的怒骂,与其说是骂他“私心作祟”、“不支持工作”,
不如说是在骂他“无能”、“搞不过对手”、“连累上级丢脸”!
领导要的是稳定,是功劳,是面子!至于底下人怎么斗,谁死谁活,
领导根本不在乎!只要别影响到他!而他杨卫国,
现在就成了那个“影响领导”的倒霉蛋!成了林动和李怀德向上爬的垫脚石!
成了领导发泄怒火的出气筒!奇耻大辱!不共戴天!
“林动……李怀德……你们给老子等着……等着!”
杨卫国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恶毒的诅咒,
声音因为极致的恨意而扭曲变形。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改善关系?配合工作?呸!
那不过是暂时的、表面的妥协!是麻痹敌人的烟雾弹!
他杨卫国在轧钢厂经营这么多年,根深蒂固,岂是这么容易就被打垮的?
他必须反击!必须立刻、马上,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已经摇摇欲坠的威信,
来告诉全厂的人,他杨卫国,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厂长!
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软柿子!可是,从哪里下手呢?
生产?技术?人事?这些方面,李怀德和林动未必插得上手,
但短时间内也难以做出显眼的成绩,无法立刻扭转舆论。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地上狼藉中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份被茶水浸透、
皱成一团、但依稀还能看清标题的《关于易中海同志若干问题的初步审查报告》上——
这是之前保卫处送来的副本,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刚才也未能幸免,被扫落在地。
易中海?杨卫国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易中海!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因为涉及何大清汇款和信件的问题,
被保卫处带走审查,已经关了好几天了。这事儿,在厂里也有些议论。
毕竟易中海是“老师傅”,平时人缘(表面)不错。
如果……如果自己能以厂长的身份,亲自去保卫处,把易中海“要”回来,
理由嘛……就说车间有紧急的、高精度的零件,卡壳了,
非易中海这个八级工出手不可!这是为了生产,为了完成国家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