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桌面上、交握在一起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上面用钢笔写了些字,但笔迹潦草,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笔记本上,实则涣散,焦点不知道飘在哪里。
只有偶尔,当他的目光扫过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几个人的副厂长李怀德时,
才会骤然凝聚,闪过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控制不住的阴郁和怒意。
李怀德今天也是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但料子显然不如杨卫国那身高级,甚至有点半旧。
可他坐得随意,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偶尔小啜一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疲惫、
满足和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神情。尤其是当他的目光与杨卫国那阴郁的目光
在空中短暂相接时,他嘴角那抹笑意就会加深一些,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喝茶。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无非是些生产进度汇报、安全问题强调、思想学习安排等等日常议题。
发言的人语调平淡,听会的人昏昏欲睡,只有茶杯碰撞和偶尔的咳嗽声打破沉闷。
终于,轮到李怀德发言了。他是分管后勤、保卫等工作的副厂长。
李怀德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他脸上那点慵懒和笑意收敛了,
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略带严肃的表情。但他开口说的,却不是什么后勤保障的琐事。
“趁着各位领导都在,我插一句,通报一个情况,也算是……一个好消息。”
李怀德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他。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杨卫国,也缓缓抬起了眼皮,
目光冰冷地投向李怀德。“昨天晚上,咱们厂保卫处,在林动同志的亲自指挥下,
联合上级有关部门,开展了一次重大的突击行动。”李怀德语速平稳,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行动非常成功,一举端掉了一个潜伏在咱们东城区、
危害极大的敌特团伙据点!当场抓获敌特分子及同伙十余人,缴获电台、密码本、枪支弹药,
以及大量活动经费!”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
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的惊讶、恍然、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神情,才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工业部相关部门,以及军方有关部门的联合嘉奖通报,已经下发到咱们厂了。”
说着,他对坐在他侧后方、一直捧着个文件夹的秘书点了点头。
秘书立刻站起来,走到李怀德身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头大印的文件,
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宣读重要文件时特有腔调的声音,大声念了起来:
“工业部xx司、xx军区保卫部联合嘉奖令:红星轧钢厂保卫处在近期侦办重要案件中,
行动果决,部署周密,成功破获敌特潜伏网络,抓获主要案犯,起获大量罪证,
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做出了突出贡献!特予通令嘉奖!
并对在行动中协调有力、保障及时的红星轧钢厂相关领导及部门,提出表扬!”
秘书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克制的议论声和赞叹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李怀德,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神色——
羡慕?敬佩?还是别的什么?李怀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
谦逊中带着自豪的笑容,他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接着说道:
“嘉奖令里提到了‘协调有力、保障及时’,这主要是咱们后勤部门,
尤其是运输科的同志们,在接到保卫处的紧急任务请求后,反应迅速,克服困难,
在极短时间内,调配了十三辆状态最好的运输卡车,配备了最可靠的司机,加满了油,
为行动的顺利开展,提供了最坚实的运输保障!”他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
目光若有深意地,再次投向主位上的杨卫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变得更加“客观”:
“当然,这里我也要说明一下情况。昨晚行动开始前,大概是六点半左右,
林动同志确实也给我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的紧急性和重要性,
请求厂里务必以最快速度调集车辆。我当时正好还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
接到电话后,一刻没敢耽搁,立刻就协调安排了下去。”
他又顿了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目光在杨卫国那已经变得铁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才用一种仿佛不经意提起、却又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清的语气,慢悠悠地补充道:
“哦,对了。林动同志当时也说了,他第一个电话,是打到杨厂长办公室的。
不过可能……杨厂长当时正好有什么要紧事外出,或者……在忙别的,电话没能接通。
所以他才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烧红的巨石!
“轰”地一下,会议室里所有的低声议论和赞叹声,瞬间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杨卫国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恍然,有玩味,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复杂。
林动第一个电话是打给杨卫国的?没打通?然后才打给了李怀德?
而李怀德“正好”还在办公室,并且立刻协调解决了车辆问题?
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在脑子里飞速地演绎、猜测、判断。
是杨卫国真的“有事外出”没接到?还是他故意不接?或者……他压根就没在办公室?
如果他在,接到电话,他会支持吗?能像李怀德这样“反应迅速”、“协调有力”吗?
而李怀德,不仅“正好”在办公室,还“立刻协调”,立下了“保障有力”的功劳,
得到了联合嘉奖令的表扬!这一对比……这哪里是情况说明?
这分明是当着全厂中层以上干部的面,用最温和的语气,最“客观”的事实,
对杨卫国进行了一次公开的、精准的、杀人不见血的羞辱和打击!
把他架在了一个“关键时刻可能掉链子”、“不如副手负责任有能力”的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杨卫国的脸,在李怀德说出那番话的瞬间,就从铁青变成了紫红,
然后又迅速褪成一种可怕的惨白。他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喷射出近乎实质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地盯着一脸“坦然”、“我只是陈述事实”的李怀德。
“李副厂长!”杨卫国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嘶哑、变调,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晚六点半,我一直在办公室!根本没有接到任何林动打来的电话!
你是在暗示我擅离职守,还是……还是在捏造事实?!”
面对杨卫国这近乎咆哮的质问,李怀德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淡淡的、
仿佛对杨卫国如此“失态”感到遗憾和不解的神色。他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才不紧不慢地回应道:“杨厂长,您别激动。我只是在向各位同志说明昨晚车辆协调的具体情况,
包括林动同志联系我的过程。至于您办公室的电话为什么没接通……这我就不清楚了。
可能是线路问题?也可能是您当时……正在处理别的重要事务,没注意到电话响?”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杨卫国,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刀子却更加锋利:
“毕竟,领导们日理万机,有时候忙起来,错过一两个电话,也是人之常情。
就像我,平时也经常加班到很晚,处理一些突发情况。
昨晚要不是正好有点事没处理完,多留了一会儿,可能也就接不到林动同志那个电话,
也就没法为这次成功的行动,尽一点微薄之力了。”
加班!他特意强调了“加班到很晚”、“多留了一会儿”!
而杨卫国呢?按照正常作息,厂长是六点下班。六点半,他很可能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或者准备下班了。李怀德这话,等于是用“加班道德”和“责任心”,
又狠狠地给了杨卫国一记闷棍!你杨卫国按时下班(或者可能早退?),
我李怀德为了工作主动加班,所以在关键时刻,我能接到电话,能解决问题,能立功劳,而你,不能。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把杨卫国放在“工作态度”、“责任心”的对立面,进行公开处刑!
“你……!”杨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李怀德,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说李怀德胡说八道,颠倒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