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电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虚空。
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但许大茂能感觉到,处长那平静的表面下,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汹涌的意志和专注。
他在等。等那三支利箭命中目标的声音。等捷报,或者……意外的消息。
下午五点,天色已近黄昏。暴风雪虽已稍稍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块吸饱了脏水的旧抹布,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轧钢厂的烟囱和厂房轮廓。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从保卫处办公楼的门窗缝隙钻进来,
带来一股湿冷的、令人骨头缝发酸的寒意。
办公室里,林动刚放下与李怀德确认车辆细节的电话。炉子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
但他只是紧了紧身上笔挺的制服外套,仿佛对那刺骨的寒意浑然不觉。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目光落在楼下训练场上——那里,黑压压的人影正在紧张有序地移动,
虽然听不清具体声音,但那股肃杀、紧绷、蓄势待发的气氛,隔着窗户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林动没回头。
门开了,周雄和许大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雄脸色沉静,但眼神锐利,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带着职业军人的干练。
许大茂则稍落后半步,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混合了谄媚、小心和压抑不住兴奋的笑容,
腰微微躬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了一眼林动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
两人走到办公桌前大约一米五的地方站定。周雄挺胸抬头,许大茂则下意识地又往前蹭了小半步,
仿佛想离“权力核心”更近些。
“处长,”周雄先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三支突击队,人员抽调集结完毕。
按您的要求,一队、二队、三队,各八十人,全员到齐,一个不差。
所有队员的个人装备已经检查过一遍,武装带、鞋袜、棉帽手套,都按要求备齐了。
枪械室的同志正在做最后的枪械发放和登记,预计半小时内,所有一线队员都能领到配枪和两个基数的实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食堂那边我也通知了,六点整准时开饭,加餐,白面馒头管够,猪肉炖粉条,量大油水足,
保证兄弟们出发前吃得饱饱的,身上有热乎气儿。”
“嗯。”林动缓缓转过身,目光在周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周雄办事,他一向放心,周密,稳妥,有大将之风。
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周雄旁边、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的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接触到林动的目光,就像被通了电的灯泡,瞬间“亮”了起来。
他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但那股子谄媚劲儿却更浓了,
他搓着手,往前又凑了几乎半步,脸上堆起一朵怒放的菊花,声音又轻又快,带着十足的讨好:
“处长,周科长办事,那是没得说,滴水不漏!我刚才也跟着去看了,兄弟们士气都高着呢,嗷嗷叫!
就等您一声令下,指哪儿打哪儿!”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仿佛演练过无数遍似的,侧身拿起办公桌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色搪瓷缸子——
里面是林动下午泡的、早就凉透了的浓茶。
他快步走到墙角放着暖水瓶的小茶几旁,动作麻利地倒掉冷茶,又仔细地涮了涮杯子,
然后从林动桌上那个写着“特供”的铁皮茶叶罐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小撮茶叶(比林动自己泡的多了几乎一倍),放进杯子,冲上滚烫的开水。
瞬间,一股带着焦苦味的茶香弥漫开来。
他双手捧着那杯热气腾腾、茶叶几乎占了半杯的浓茶,恭恭敬敬、脚步轻快地端到林动面前,
放在桌上,还特意将印着红字的那一面转向林动,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掏心窝子”的诚恳:
“处长,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外头天寒地冻的,屋里也没个火,可别冻着了。
您可是咱们的主心骨,千万保重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退回原位,而是就站在桌边,微微弯着腰,
脸上那副“我随时听候吩咐”的表情更加明显,眼巴巴地看着林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动瞥了一眼那杯浓得发黑的茶水,又看了一眼许大茂那张写满了“求表现”、“求关注”的脸,心中了然。
这家伙,嗅觉倒是灵敏,知道今晚有大事,而且危险。
让他带预备队、协调后勤,虽然也是重用,但毕竟不如一线突击那么“风光”和“直接立功”。
他这是怕了,想缩在后面,又不想显得太怂,
所以用这种端茶倒水、表忠心的方式来委婉表达“我想留在您身边,离危险远点,但也离权力中心近点”的意思。
胆小,惜命,但又贪婪,想往上爬,还不愿意担大风险。这就是许大茂。
林动心中冷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端起那杯烫手的浓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提神醒脑。
“大茂啊,”林动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许大茂,“心思挺细。这茶泡得,够浓。”
许大茂心中一喜,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处长您日夜操劳,得喝点浓的提神!我……我就是想着,
今晚这么大的行动,处长您坐镇中枢,指挥全局,那得多费神啊!
身边没个机灵点的人跑跑腿、传传话、端茶倒水伺候着,哪行?
周科长他们都要带队冲锋,分身乏术。我……我虽然没多大本事,带兵打仗不如周科长、林武他们,
但我腿脚勤快,嘴巴严实,对处长您更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我就想着……能不能留在您身边,听您使唤,您有什么命令,我立刻去传达,您需要什么,我马上给您办好!
保证不给前线添乱,也绝不让处长您为琐事分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一心为主、甘当绿叶、无私奉献的“忠仆”。
但实际上,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前线危险,我不想(不敢)去,但我有用,我能伺候好您,让我留在安全的指挥中心吧。
周雄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他看不起许大茂这种贪生怕死、又工于心计的小人做派。
但他更清楚,处长用许大茂,自然有处长的道理。这种人,用好了,在某些方面,比他们这些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更有用。
林动静静地看着许大茂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你想得倒是周到。今晚行动,指挥中心确实需要人盯着通讯,协调各方,处理突发情况。
周雄他们都要上一线,身边是得留个机灵点、信得过的人。”
他特意在“信得过”三个字上,稍微加重了一点点语气。
许大茂心脏狂跳,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处长这是……答应了?不仅答应他留守,还说他“信得过”!
“处长!您放心!我许大茂别的不敢说,对您那是百分之百忠诚!
脑子或许不如周科长他们好使,但跑腿传话、伺候人,我绝对在行!
保证把指挥中心给您看得牢牢的,通讯线路绝对畅通,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许大茂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恨不得指天发誓。
“好。那你今晚就留下,协助我坐镇指挥。通讯、联络、后勤保障的最终协调,就交给你了。”
林动点了点头,算是正式拍板,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不过,大茂,留在后面,不代表功劳就少了。前方将士拼命,后方保障得力,同样重要。
这次行动若能圆满成功,功劳簿上,自然有你重重的一笔。我林动,向来赏罚分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出了力的兄弟。”
这是敲打,也是许诺。警告他别以为躲在后面就能偷奸耍滑,功劳照样有,但要看表现。
“是!处长!我明白!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懈怠!
功劳不功劳的,那是后话,能为处长分忧,就是我许大茂最大的荣幸!”
许大茂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笑开了花。留守指挥中心,安全,还能在处长面前刷足存在感,功劳还有份……这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美差!
安排完许大茂,林动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肃立一旁的周雄。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周雄。”
“到!”
“你是老同志,也是我最倚重的人。今晚你肩上的担子最重,雷栋是首犯,必须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