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路过那栋威严的小楼,她都会下意识地多看几眼,
心中对那个将她从绝望深渊拉出来、又给了她父亲希望和工作的林处长,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依赖和信任。
虽然她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可能依旧只是一颗有用的棋子。
但哪怕只是棋子,她也想成为更有用的那颗。
娄半城在厂医务室住了两天,伤势稳定后,便坚决要求回家休养。
娄谭氏看着安然归来的丈夫,又听说了女婿那惊天动地的“壮举”
和后续雷霆万钧的反击,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看着女婿虽然“停职”在家,却依旧气定神闲、指挥若定的样子,
老人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女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们暗中接济、
在四合院里小心翼翼做人的转业军人了。
他已然成长为一棵能为自己、也为家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甚至……已经开始搅动一方风云。
而此刻,在东城区区府大楼,
那间原本属于雷栋的、宽敞气派的副区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雷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办公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色灰败,
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和从容。
桌上的电话,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响过——
不是没人打,是他打出去的电话,十有八九无法接通,
或者被对方客气而冷淡地敷衍回来。
偶尔有接通的下属或“朋友”,也是语焉不详,匆匆几句就找借口挂断。
门被敲响,是他的秘书,脸色同样难看,
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区长,市……市里刚发来的急电,还有……区委转来的通知……”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将文件放在桌上,不敢看雷栋的眼睛。
雷栋猛地扑到桌前,抓起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脸色瞬间从灰败变成了死一般的惨白,嘴唇哆嗦着,
手指因为用力而将纸张捏得皱成一团。
文件上,白纸黑字,加盖着鲜红的公章——暂停一切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落款单位,是他曾经经营多年、自以为根基深厚的上级部门,和更高层面的联合机构。
完了。全完了。
直到这一刻,雷栋才猛然惊醒,如同大梦初觉。
原来,林动带人武装冲击公安总局,根本就不是什么鲁莽的救人之举,
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一个诱使他暴露所有爪牙、将所有不法勾当摆到明面上的诱饵!
而他,就像一头蠢笨的野兽,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
还将自己最得力的打手林伟,和所有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
全都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林动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救出娄半城。
他要的,是借军区之力,借更高层的博弈东风,
将他雷栋,连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清洗!
而他,还自以为胜券在握,还在做着扳倒林动、更进一步的春秋大梦!
可笑!可悲!可恨!
“林动……林动!!!”雷栋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
绝望而怨毒的嘶吼,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
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神空洞,望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
只剩下无边的悔恨和冰寒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彻头彻尾的弃子。
没有人会再来救他。等待他的,将是党纪国法的严惩,是身败名裂、牢底坐穿的结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细雪。
雪花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城市的喧嚣和污浊,
仿佛要将一切罪恶和肮脏,都暂时掩埋。
而在城南那座安静的四合院小家里,
林动正披着一件旧军大衣,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院子里,母亲和娄晓娥正在张罗着简单的晚饭,
屋里传来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
他怀里的那部特殊联络用的对讲机,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随即,传来老首长那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雷栋已成弃子,两日内收网。”
林动抬起头,望向窗外愈加密集的雪幕,
目光穿透飞舞的雪花,仿佛看到了东城区那栋此刻必然冰冷彻骨的办公楼,
看到了雷栋瘫坐在地的绝望模样。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平静的弧度,
对着漫天的飞雪,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冬天来了,该清场了。”
远处,轧钢厂的方向,保卫处小楼依旧灯火通明。
三百名经过整顿和淬炼、已然成为铁板一块的保卫员,
在周雄、林武、赵四的带领下,枕戈待旦,
保卫处地下审讯室区域的走廊,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水、
冷汗和恐惧混合后的、难以消散的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有些沉重。
林动推开那扇厚重的、刷着暗绿色油漆的铁门,走进“一号”审讯室。
预想中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场面并未出现,
反而看到了一副让他都有些意外的景象。
林伟,那个几个小时前还趾高气扬、威胁要给他“造”证据的公安总局副局长,
此刻像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瘫在那张特制的铁椅子上。
他并没有被上“老虎凳”,也没有被五花大绑,只是双手被铐在扶手上。
然而,他整个人的状态,比任何受刑的囚犯看起来都要凄惨十倍。
他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深蓝色的毛料公安制服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是吓人的青紫色,
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快速磕碰,发出“咯咯咯咯”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轻响。
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布满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顺着灰败的皮肤往下淌,将他里面的白衬衫领子都洇湿了。
那双曾经充满倨傲和阴狠的眼睛,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
眼神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惧,
偶尔闪过一丝濒临崩溃的呆滞。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合着汗水,显得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哪里还有半分副厅级干部的威严?
而站在他对面的两名保卫员,一个姓孙,面相普通,是周雄的心腹;
另一个年轻些,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们手里什么刑具都没拿,只是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椅子上抖成一团的林伟。
听到开门声,两人立刻转身,看到是林动,立刻挺直身体:“处长!”
林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林伟那副惨状,又看了看两个手下空空如也的手,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怎么回事?还没开始?”
孙队员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用只有林动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汇报道:
“处长,还没等我们动手,就……就这样了。
我刚把钢针盒子拿出来,还没打开,他就……就尿了。
然后就开始哭,嗷嗷地哭,说自己全交代,求我们别动刑,
说他……说他旧社会在旧警察局干过,见过这些玩意儿,知道厉害,不用试,他受不了……”
旧警察局?林动眼神一动。这倒是条新信息。
“他还说,”孙队员补充道,语气里的荒谬感更重了,
“说他这身子骨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细皮嫩肉,经不起折腾,
让我们行行好,给他个痛快,问什么说什么,绝对不藏着掖着……
这还没碰他一根手指头呢。”
林动听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
他慢慢踱步到瘫在椅子上、兀自抖个不停、
嘴里还无意识喃喃着“我说……我都说……别扎我……”的林伟面前,
微微弯腰,俯视着这张写满恐惧和卑微的脸。
“旧警察局?”林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刮过林伟的耳膜,
“这么说,林副局长,对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手艺’,门儿清啊?
见过?还是……自己也用过?”
林伟猛地一哆嗦,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了一下,
对上林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嘲讽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抽气,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摇头:
“没……没用过!我就是……就是见过!见过他们审……审犯人……太惨了……
我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林动直起身,背着手,在椅子前慢慢踱步,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是那种为了往上爬,可以昧着良心,给人当狗,指哪咬哪的人?
还是那种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可以睁眼说瞎话,栽赃陷害,
甚至对无辜者动用私刑的人?哦,对了,你说你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人?是雷栋副区长忠心耿耿的‘莫逆之交’?
是执行上级‘指示’、‘创造证据’的好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