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一个有些苍老、带着浓重保定口音、
听起来透着长期劳作后的疲惫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
“喂?哪位啊?”
“何大清同志?”林动确认道。
“是我,你谁啊?找我有啥事?”何大清的声音里带着戒备和疑惑。
“这里是四九城,红星轧钢厂保卫处。我姓林,是这里的负责人。”
林动自报家门,语气依旧平稳,
“现在,需要向你紧急核实一些情况。
是关于你这些年来,是否定期向南锣鼓巷95号院,
汇款及邮寄信件,给你的一双儿女,何雨柱和何雨水。”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以及何大清骤然变得粗重、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仿佛能感受到他心脏猛地被攥紧的窒息感。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钟,那呼吸声才重新转化为声音,
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种本能的、巨大的恐慌:
“轧……轧钢厂保卫处?我……我是寄过钱和信,每个月都寄,从没断过!
怎……怎么了?出……出什么事了?柱子……跟雨水他们……他们怎么了?
是不是……是不是闯祸了?还是……还是生病了?啊?!”
“他们现在,就在我的办公室。”
林动打断了他那带着哭腔的、一连串焦急的追问,
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
瞬间冻结了电话那头何大清所有的慌乱和猜测,
“何大清,我现在正式告知你,
根据我们从四九城区邮局调取的、自你离开后至今的所有原始邮政凭证记录显示,
你过去十几年寄往南锣鼓巷95号院的所有汇款和信件,
收款人、收信人一栏,明确填写的是‘易中海(转何雨柱、何雨水)’,
这一点,你是否承认?”
“对……对啊!没错!”何大清的声音猛地拔高,
带着一种被质疑的委屈和急切解释,
“易中海是我们院的一大爷!柱子跟雨水认的干爹!
为人正派,在院里德高望重!
我临走前,特意拜托他,帮我照看两个孩子,转交钱和信!
我信得过他!这……这有什么问题?柱子跟雨水是不是出事了?你快说啊!”
“问题很大。”
林动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却冰冷刺骨的嗤笑,
那笑声里的寒意,即使隔着千里电话线,也让何大清心头猛地一沉,
“根据我们刚刚完成的调查,以及你女儿何雨水本人的亲口指认和血泪控诉——
易中海,私自截留、侵吞了你寄给你亲生子女的所有抚养费,
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累计金额超过一千五百元人民币。
而你写给你儿女的所有信件,也全部被他私自扣押、销毁,
从未有一封交到何雨柱和何雨水手中。
何雨柱与何雨水兄妹二人,在过去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
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是你这个父亲狠心抛家弃子,对他们不闻不问,
致使他们生活陷入极度困苦,多次面临饥饿、寒冷、乃至生存危机。”
“什……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何大清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像是椅子被猛地踹翻,或者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墙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何大清的声音彻底变了调,
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锥心刺骨的剧痛和滔天怒火,
那怒火几乎要顺着电话线烧过来,
“易中海他……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他当年在我面前,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赌咒发誓!
说一定会把柱子跟雨水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照顾!
一定会把每一分钱、每一封信,都原封不动地交到他们手里!
我……我每个月在机修厂,起早贪黑,省吃俭用,
从牙缝里抠出那十块、十五块钱,自己舍不得吃一顿好的,穿一件新的,全寄回去,
就是为了让我那一双儿女,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有学上,不受欺负!
他……他全吞了?!一分都没给?!
那……那我柱子跟雨水他们……他们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啊?!易中海!!!我操你八辈血祖宗!!!我日你亲娘!!!”
何大清在电话那头彻底疯了,彻底崩溃了!
十几年的期盼,十几年的愧疚,十几年的血汗钱,
瞬间化作了最恶毒的背叛和最残酷的真相!
他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用最肮脏、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易中海,
声音里充满了泣血的愤怒、对自己愚蠢轻信的悔恨,
以及对那一双儿女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到最后,那怒骂也变成了绝望的、如同受伤老狼般的哀嚎和呜咽。
林动拿着听筒,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切——
那崩溃的咆哮,那恶毒的诅咒,那绝望的哭嚎。
直到何大清那激烈的情绪似乎因为力竭而稍微平复了一些,
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时,
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何大清,现在不是你发泄情绪的时候。
如果你想为你那一双受了十几年非人苦难的儿女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
如果你想弥补你这十几年作为父亲的严重失职和缺席,那么,听清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何大清的耳朵里:
“明天,最晚后天,买最近一班火车票,立刻返回四九城。
直接到红星轧钢厂保卫处报到,
配合我们完成对易中海贪污、侵占财产罪行的调查取证和指认工作。
这是你作为一个父亲,也是作为一个直接受害人,
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回!我马上回!立刻回!”何大清没有丝毫犹豫,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斩钉截铁,充满了决绝,
“我这就去请假!马上去火车站!
买不到坐票,我站也要站回去!
今天晚上就是爬,我也要爬回四九城!
林处长是吧?我求您!在我回去之前,求求您,一定……
一定要保护好我那一双苦命的儿女!
别让易中海那个黑了心肝的畜生,再害他们!再碰他们一根手指头!
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要亲手……亲手撕了那个王八蛋!!”
“易中海目前已被依法羁押,接受调查。他伤害不了任何人。”
林动语气不变,依旧公事公办,
“保卫处会依法处理此案。你尽快回来,到了四九城,直接来厂里保卫处。
另外——”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深意:
“在回来之前,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一下。
当年你离开四九城,跟那个姓白的寡妇走,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易中海,或者已经去世的聋老太太,在其中牵线搭桥,
或者,有没有给过你什么暗示、许诺,甚至……威胁。
这一点,对厘清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非常重要。想清楚。”
电话那头的何大清,像是被一道无声的、却更加凌厉的闪电狠狠劈中!
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那粗重得如同风箱般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一声重过一声,
充满了某种迟来的、惊心动魄的醒悟和彻骨的寒意。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才用一种仿佛从牙缝里、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无边寒意和恍然大悟后冰冷杀意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林处长,谢谢您……点醒我。
等我回去……我一定……把我知道的,我猜到的,所有的事,
原原本本,全都说出来!一、字、不、漏!”
“嘟—嘟—嘟—”
林动挂断了电话,将听筒放回座机。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何雨水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疲惫到极点的抽噎声,
以及许大茂站在一旁,那因为兴奋和见证了一场“大戏”而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林动靠在宽大舒适的皮椅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闭上双眼,
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平息着刚才那番长途通话带来的、无形的能量激荡。
何雨水瘫在椅子上,眼神依旧空洞,但泪水似乎已经流干,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麻木和茫然。
许大茂站在旁边,眼睛却亮得吓人,看看林动,又看看桌上那摞厚厚的证据,
再看看失魂落魄的何雨水,
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对处长手段的无限佩服、
对自己参与此事的与有荣焉、
以及一种“跟对人、前途无量”的狂热兴奋。
“处……处长,”许大茂终于按捺不住,搓着手,
脸上又堆起那种谄媚到极致的笑容,
小心翼翼地、带着邀功的语气开口,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邮局那边,一开始那帮办事的,还推三阻四,
说什么时间太久,档案不好调,要层层审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