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柴毅把碗摞在一起,筷子收拢,一头对齐,码在碗边。
动作利索,面无表情,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
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忙活的柴爹,心里暗自犯嘀咕:
老登又在憋什么坏?
笑得这么恶心,肯定没安好心!
哼,又想算计老子什么?
而柴爹乐呵呵地在旁边拾盘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
一边摞一边在心里盘算:
等下午老儿子进山,一猎到狍子,我就使劲夸夸他,专拣好听的话说,把他给哄上天。
一路上再谈谈心,拉近拉近父子关系。
等回来之后,再主动打打下手,帮忙收拾干活,这表面功夫必须做足。
只要表现好,还怕老丈人看不见?
那还不免了每晚的“教育课”,哈哈哈,哈哈哈!
父子俩各怀心思,手上却没停。
一个面无表情,满心戒备。
一个喜不自胜,暗搓搓盘算。
碗筷摞完,柴毅端着往厨房走,柴爹捧着盘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谁也不说话。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空气里飘着点微妙的僵持。
柴爹一拾掇完,抄起墙角的大麻袋,背上院里的大竹筐,就想拉老儿子出门上山。
“唉唉唉,干啥去?”
刚走两步,就被叶娘上前一把拦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黑赶了一路,进门又做饭,又刷锅,你不累,我儿子还累呢!”
柴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叶娘一瞪,又硬生生咽回去。
“大黑,快回屋,陪七七歇会儿!”
叶娘边说边拽人,把柴爹往东厢房里屋推。
扭过头冲柴毅喊,“等下午凉快些,再跟你爹上山。”
柴爹被她推得踉跄,回头想喊老儿子,门已经“砰”一声关上。
刚才老登上一手,柴毅都想给人撂地上,强忍着身体和心理的不适,才没下意识动手。
脱身后,立即躲到胡柒一侧,跟“危险分子”保持距离。
黑着脸,点点头,钻进对面里屋。
房门“吱呀”一关,瞬间静下心来,只剩窗外蝉鸣声声。
“爹对你好,还不开心?”
胡柒往炕沿上一坐,戳了戳他胳膊,笑盈盈地问:“咋滴,不打不骂,不痛快?”
柴毅不吭声,蹲下身子,顺手帮她脱下布鞋。
顺势坐到旁边,把那小脚丫揽到自己腿上,用掌心的温热,轻轻按揉她的脚踝。
从脚心推到脚趾,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揉得胡柒脚底板酥酥麻麻,舒服得直眯眼。
见他闷不吭声,往后一仰,靠在炕柜上,懒洋洋地开口:“上次你走后,姥爷可是替你好好出了口恶气。”
柴毅依旧低头不语,手上的动作没停。
但耳朵尖却几不可察地抖了下,透露出几分好奇。
胡柒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弯起一抹促狭的笑,半眯着眼,把柴爹近两个月天天晚上被叶老爷子抓去听训,硬逼着做“思想总结”的事儿,大致讲了一遍。
什么“站规矩”,坐小板凳,讲“听后感”,怎么被训“重说、太敷衍”。
连柴爹趴叶娘腿上哭嚎的细节都没落下。
柴毅面上波澜不惊,手上的动作没乱一下,心里却冷哼不止——
老子婚前又是背《劝夫贤》,写一份份“心得体会”,又是搞技能培训。
婚后还不是一见面,就非打即骂,差点被他们算计……嘎蛋。
他才哪到哪?这就受不了了?
切,想套近乎,让老子救他出“苦海”?
哼,不可能!
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两人好不了一点!
胡柒见他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收回脚,小脑袋往肩上一靠,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问你一句——等生完孩子,你是想过二人世界,还是全家大团圆?”
“……”
柴毅不解地垂眸看她,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大手正把那小手包在掌心捏来揉去,明显没跟上思路。
“哼,孩子——我只负责生,可不管养。”
胡柒不满地轻哼一声,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你不带,谁来带?还不是丢给孩儿爷奶?!”
柴毅眼里“唰”地亮起,跟有人在他脑门里点了盏灯似的。
聪明的大脑壳一点就透——
媳妇儿这是……要用孩子把那几个老家伙“拴住”!
家里暗地里做的什么生意,他能不清楚?
一家子牛鬼蛇神,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他念叨多少年,劝过多少回,全当耳旁风。
不仅没收敛,还变本加厉,越做越大,都他马的折腾到边境去了。
也不知道胡柒用的啥法子,刚怀上孕,没过多久,直接让老登提前“下岗”,连奶奶那老绺子都“收山歇业”。
那几个老家伙没事干,闲得发慌,肯定又得瞎琢磨,整点啥幺蛾子。
有个小屁孩儿带,也就去投机倒把,出去“为非作歹”。
“让他们带?”
柴毅低声重复了一句,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
“不——是带走!”
胡柒一字一顿,话一说出口,柴毅立马紧紧盯着她,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你想啊,要是孩子跟着咱们,爹娘肯定也得过去住吧?咱那小院才多大点地方,挤得下吗?”
“到时候就拿这个当借口,在吉省生完孩子,坐完月子,直接把娃留下给他们带,咱俩回军区,安安稳稳的过二人世界,难道不香吗?”
她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给他算:“你看啊,生孩子,伺候月子,往后带娃哄睡觉,洗尿布,喂奶粉,哪一样少了咱爹?”
“反正你一年到头,跟他也待不上几天。等有大孙子了,谁还想得起你这老儿子啊?!”
柴毅越听脸色越柔和,嘴角慢慢一点点往上扬,藏都藏不住。
也是,有了孙子,谁还记得儿子?
那两口子有“新号”练,也就不会再惦记,折腾他这“废号”。
自己在部队当团长,他们在老家带宝贝孙子,井水不犯河水。
一年见不了几回面,见面也是客客气气,走个过场。
怎么也不比自己带孩子强!
呵呵,老登这辈子,总算能派上点儿正经用场了。
胡柒一看他心里那点小火苗,被自己煽起来,立马凑得更近。
继续在柴毅耳边吹风,声音软乎乎,确实贼有道理:“爹想演父慈子孝,你就陪着装一装。再假,也好过一碰面就针锋相对,父子相残吧? 你就当哄长辈开心,尽孝道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跟你套近乎,你就嗯嗯啊啊应着。又少不了你块肉,顺便还能给自己换个清静。这买卖,血赚不亏。”
柴毅垂眸,盯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狠狠一点头。
彻底懂了媳妇的“良苦用心”。
是这么个理,反正又不少块肉,更不会“藤条炒肉”!
“再说了,”
胡柒仰起脸,“你现在跟他较劲,有什么用?你能骂他?还是你能打他?你越不理他,他越黏你。你还没看出来吗?爹现在就是个老小孩,越哄越乖,越凶越赖。”
柴毅的嘴角抽了抽。
“你就当哄小孩呗。给个笑脸,说句好话,他高兴了,咱也省心。”
胡柒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想想,你要是跟他吵,姥爷晚上还得给他上课。他回来又哭,哭完又黏你,找你又不理,不理又告状,告完状又上课——无限循环,没完没了。”
柴毅闭了闭眼,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所以,”
胡柒一锤定音,“你就配合一下,演几天好儿子。等他高兴了,姥爷那边也觉得你俩懂事了,他放过爹,爹放过你,皆大欢喜。”
柴毅睁开眼,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笑得如沐春风,柔声道,“娘子说的对,为夫遵命!”
行吧,演就演!
哼,谁还不会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