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柒套了一件碎花棉布裙,头发用帕子扎成丸子头,慢悠悠晃出来。
走到院里,在树荫下坐下,和几个小的一起啃野果,顺便收拾那些采回来的菇子。
大辉递过来一盘红彤彤的野果,她捏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小川子蹲在旁边,仰着脸看她:“小婶婶,你眼睛怎么红了?”
胡柒眨眨眼:“酸的。”
小川子不信:“你骗人,是不是大表叔欺负你了?”
胡柒伸手捏捏他的脸蛋:“别瞎说,才没有呢!”
小川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菇子。
没多久,叶大舅和叶舅妈下工回来,一进门就闻到满院肉香,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胡柒抬头笑着喊了一声:“大舅、舅妈”。
又补了一句:“柴毅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啥也没问。
怪不得七七嘴角翘着,笑得这么开心,心情好得跟这大晴天气似的。
叶舅妈把草帽挂好,凑到胡柒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大黑啥时候到的?”
胡柒手里活不停,随口回了句:“中午。”
叶舅妈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弯,没再多问。
半小时后,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两荤:小鸡炖蘑菇,野兔烧土豆,
三素:蕨菜炒肉,炝拌柳蒿芽,葱烧猴头菇。
四个小家伙一溜烟跑到水池边,搓得满手泡沫,了一遍又一遍。
大辉甩甩手上的水,噔噔噔跑到堂屋,抱出一摞碗筷。
小耀跟在屁股后面,跟他分了一半。
大兰子摆凳子,小川子人矮手短,够不着桌子,急得小短腿直蹦。
胡柒靠在门框上,看着一个个小大人似的,心里直啧啧感叹:
不愧是吃苦耐劳的7080,自己这个90后,哎……
以后我孩子,要是也这么勤快,多好啊!
就可以直接躺平,当甩手掌柜“啃小”了,哈哈哈!
正屋这边,叶老爷子盯着柴毅越来越“白净”,越来越有“福相”的大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
七七自学医术,都能把大黑养得跟剥了皮的卤鸡蛋似的,这要是好好教教……
他抬抬手,左右招呼一圈:“来,都动筷子。”
“吃,多吃点!”
柴爹抄起筷子,噌噌噌往旁边碗里夹菜,鸡肉、兔肉,堆得冒尖,跟小山似的。
那碗是他好大儿的。
柴毅冷冷地斜睨了一眼,转而朝自家老娘投去“求救”的目光:
管好你男人,肉麻!
往年都是在部队,今年老儿子能回来过中秋,叶娘心里高兴,笑得眉眼弯弯。
见柴毅给使眼色,无奈的瞥了眼一旁献宝的丈夫,抬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小声警告:“差不多得了,别人还吃不吃?”
柴爹正在兴头上,真正的演技还没发挥三分, 被媳妇儿一捅,只是顿了顿。
随即又笑嘻嘻地凑上去,试图套近乎:“大黑啊,这回放假,休几天啊?”
“……”
柴毅压根不想搭理他,一回来就问这问那,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低头扒饭,想装聋作哑。
无奈,胳膊被自家媳妇儿轻轻捅了一下。
只能咽下嘴里的饭,嘴角抽搐着,艰难开口:“五天。”
“哦——五天好,五天好!”
柴爹眼睛一亮,猛拍大腿,笑得更谄媚,“待会儿吃完饭,跟爹一块儿上山,打点野味。”
故作随意地扫了一圈,见其他人探究地看向自己,笑着继续道,“七七,昨儿个还说想吃傻狍子呢!下午跟爹上山,咱爷俩打只肥的回来。”
一旁,关奶奶正端着碗喝汤,闻言抬起头。
看了柴爹一眼,又看了柴毅一眼,夹起一筷子猴头菇,笑眯眯地接话,“那就你俩一起去,要是碰见个大货,还能有个照应。”
老太太心里清楚,老儿子从小就不爱读书,再继续天天听训,早晚得把自己逼疯。
叶老爷子夹了一筷子蕨菜,慢慢嚼着,眼皮都没抬。
杜老太太在旁边给他添饭,瞥了柴爹一眼,淡淡地说:“傻狍子?那玩意儿精着呢,现在怕是不好找吧?”
柴爹一拍胸脯:“不好找不着也得找!七七想吃,我就是上山翻个底朝天,也得给她弄一只回来!”
叶大舅和叶舅妈对视一眼,叶大舅低头扒饭,叶舅妈抿嘴笑。
两人心照不宣——
这老妹夫,今天是铁了心要讨自己这老儿子的“好”,停了晚上的“课”。
柴毅面无表情的戳了戳碗里的肉,兴致不高。
谁要吃你打的炮子?
我媳妇要吃,我自己也能弄来,用得着你这老登献殷勤?
怎么在家不好动手,想要进林子“发挥”?
柴爹见柴毅不接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谄媚:“大黑,你枪法好,你一枪一个,爹给你赶,咱爷俩配合,那还不手到擒来?”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个端枪的姿势,嘴里“啪”了一声,自己给自己配音。
柴毅面无表情地扒饭,假装没听见。
柴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吃,多吃点!你看你,在部队天天吃食堂,哪有好东西?到家了,就多吃点,好好补补!”
柴毅的碗里已经堆得看不见米饭,低头看了一眼那座“肉山”。
又抬头看了一眼老爹那张谄媚的大脸,深吸一口气,把碗往旁边挪了半寸。
柴爹不放弃,把碗又挪回来,还往上面加了一勺鸡汤:“喝汤喝汤,这汤鲜,爹炖了一上午呢!”
叶娘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在桌下掐了柴爹一把。
柴爹“嘶”了一声,扭头看她,叶娘又瞪了他一眼。
你够了,在演戏就过了!
柴爹讪讪地笑了笑,收回筷子,低头扒饭。
可眼睛还时不时往老儿子那边瞟,跟偷看心仪姑娘的小伙子似的。
“嗯嗯,要是有的话,弄只回来,一只就行!”
胡柒一听有傻狍子吃,立马放下碗,抬起小脸,双眼亮着闪光。
还认真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可怜巴巴又馋得不行。
柴毅扭头,对上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刚才的冷淡瞬间一扫而空,脸色立刻和颜悦色下来。
眼底的冰霜也尽数化开,语气更是宠溺:“好,下午我就去弄。”
柴爷爷放下筷子,捋着胡子开口:“闲着也是没事儿,我也跟你们上去转转,活动活动筋……”
话还没说完,叶大舅连忙摆手接话,生怕老人家累着:“哎呀叔,不用您老费心。我陪他们去就行,山路坑坑洼洼不好走,您老在家歇着,跟我家老爷子下下棋,唠唠嗑多舒坦。”
柴爷爷赶紧抬手表态,一脸“我很懂事”的模样:“我不往上凑,就在山脚下随便溜溜,不给他们拖后腿。顺便帮着望风,看有没有人。”
关奶奶白了他一眼:“望什么风?打猎又不是偷东西。”
柴爹嘿嘿一笑:“还是爹想的周到,小心点好,免得招人眼。”
这话一出,大家心里都明白,打到大货是要拿出来,跟村里人分的,谨慎些好。
说着说着,心里都忍不住感慨。
以前逢年过节,柴毅基本上不怎么回家,好不容易有假期,也压根不愿回来。
回来干嘛?躲还来不及呢!
在军区都被家里“千里逼婚”,回来岂不是“自投罗网”?
今天张家姑娘,明天李家闺女,相了一个又一个,安排的比出任务都急。
相得他一提见面,就撒丫子跑。
见得他怨气冲天,家里还唉声载道,人人憋一肚子气。
父子俩更是一碰面就干架,没一回是不吵不闹的。
可今年不一样!
一家人聚在一起,谁也不用往外跑,不用去看人脸色,不用再听那些“你家成分不好”,“你条件不行”,“长这样还出来”的闲话。
比起往年的哀声载道,怨气冲天。
今年可是合家团圆,喜事一桩接一桩。
柴毅不仅被成功“推”出去,小媳妇儿还怀了孕,明年就要当爹。
原先黑糙的丑模样,也养的白净俊俏,看着顺眼了不少。
那一见面就不对付,动辄瞪眼呛声的父子俩,表面上也缓和许多。
虽说没什么温情脉脉,但好歹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这日子过得让人心里舒坦。
一桌子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吃饭唠嗑,舒心得很。
当然这里面除了柴毅和柴爹。
柴毅心里有事,柴爹心里也有事。
一个是防贼,一个是讨好。
两人的心思,都不在凑热闹上,而是在“想着念着”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