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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玄幻魔法 > 戮龙记 > 第335章 外交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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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在心中立下,重若千钧,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宁静。黑水城、珊瑚屿、林啸部落的血,如同冰冷而滚烫的烙印,烫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不再仅仅是远方的惨剧,更成了悬在头顶、时刻提醒着失败代价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奇怪的是,这并未带来更多的恐慌或消沉,反而让一种更加务实、更加坚韧、甚至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沉静,弥漫在曙光城。人们依旧在修葺被风雪损坏的城墙角落,在精心侍弄着“巴掌田”里刚刚冒头的、孱弱却顽强的绿芽,在学堂里跟着林枫或新任的、识字的工匠学习歪歪扭扭地写下更多的字。只是,挥动工具的手臂似乎更加沉稳,望向城外的眼神更加警惕,连孩子们嬉闹时的声音,都似乎压低了一些,仿佛也懵懂地感知到了那面无形之“旗”的重量,和旗帜之下,必须更加用力活下去的宿命。

春意如同羞涩的少女,试探着、一点点浸润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残雪消融,露出底下黑褐的泥土,誓言之井旁的石缝里,那株细弱的草芽又蹿高了一点点。风依旧料峭,却少了刺骨的寒意,多了些万物复苏前蠢蠢欲动的躁动。就在这样一个春寒未尽的清晨,一队与曙光城粗砺艰苦格格不入的人马,出现在了东面荒原的地平线上。

队伍不大,约莫二十余人,却异常醒目。他们没有披甲,未执兵刃,人人穿着用料考究、剪裁合体的天青色长衫,外罩同色镶银边的斗篷,举止从容,步履轻盈,与荒原的苍茫和曙光城的灰败形成鲜明对比。队伍前方,一杆素白旗帜迎风轻展,上面以银线绣着一个古朴的、形似罗盘与书卷交织的徽记——大陆中部最大、也最神秘的中立势力,“天机阁”的标志。

天机阁的使者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管理层激起了层层涟漪。天机阁,一个以情报、秘闻、古物鉴定、乃至某些禁忌知识交易而闻名于世,却始终超然于各大势力争斗之外的组织。其触角遍及大陆,据说与龙族、御龙宗、乃至更古老的隐秘存在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从不真正站队。他们此时来访,目的难测。是听闻了“讨龙檄文”和十七处响应的风波?是知晓了“清壁”的惨烈与曙光城的幸存?还是……另有所图?

林枫下令,依礼相待,但全城保持最高警戒。城门缓缓打开,那队天青色的人马如同流淌的溪水,无声而顺畅地进入城内。为首的使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眼神温润却深不见底的中年文士,自称“周明轩”,乃是天机阁外事堂的一位执事。他举止优雅,谈吐不俗,对林枫执平辈礼,言辞间满是“久仰曙光城力抗强暴、庇佑生民之壮举”、“特奉阁主之命,前来慰问,略备薄礼,以表钦佩”之类的客套话。随行的马车卸下了几口沉重的箱子,里面是些品质上乘的药材、布匹、纸张,甚至还有几十册崭新的、关于农桑、工匠、医药的实用书籍,在物资匮乏的曙光城,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表面的谦和与厚礼之下,是细密如针的试探与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周明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城墙的厚度、阵眼光芒的强度、战士们脸上的菜色、工匠们手上的老茧,乃至孩童们身上打满补丁的衣衫。他带来的随从,也皆非庸手,看似随意走动,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接风宴设在那间兼做指挥所和会议室的、依旧简陋的棚屋里。所谓的“宴”,不过是比平日略稠的菜粥,几块烤得焦黄的杂粮饼,一碟咸菜,唯一算得上“硬菜”的,是一小盆岩山带人猎获的、瘦骨嶙峋的野兔肉。周明轩面不改色,举止从容地用了些,赞了几句“别有风味”、“返璞归真”,但其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细微情绪,未能逃过林枫等人的眼睛。那并非嫌弃,而是一种……评估,一种基于某种既定标准的、冷静的衡量。

宴后,进入正题。周明轩挥退左右,只留两名看起来像是幕僚的心腹,棚屋内只剩下林枫、苏月如、岩山、沐清音几人。

“林尊主,苏军师,岩山堡主,沐殿主,”周明轩啜了一口粗茶,放下陶碗,温声开口,语气依旧和煦,但话锋已悄然转向,“贵城以微末之力,抗御龙宗之锋锐,于绝境中开辟一方天地,收容流亡,庇佑妇孺,此等气魄与功绩,着实令人感佩。我天机阁虽超然物外,然阁主心系苍生,对贵城所为,亦是深为触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继续道:“然,大势如潮,非人力可逆。御龙宗坐拥四海,爪牙遍布,底蕴之深,非寻常可比。前番‘清壁’之事,想必尊主已有耳闻。黑水、珊瑚、林啸三地,殷鉴不远。”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提及“清壁”和那三处被屠戮之地时,棚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寒意骤生。

岩山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拳头捏紧,骨节发白。苏月如抿紧了嘴唇。沐清音眼神转冷。

周明轩恍若未见,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般的“恳切”:“我天机阁与各方都有些许香火情分,于御龙宗内,亦能说得上几句话。阁主怜惜贵城上下不易,更不愿见生灵再遭涂炭。故特命在下前来,带个口信,亦是一个……提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若贵城愿意,我天机阁可居中斡旋,向御龙宗陈情。陈明贵城乃为求生自保,并无颠覆之心,且愿名义上尊奉御龙宗,按时缴纳……嗯,‘岁贡’。以此换取御龙宗承认贵城‘自治’之权,划地而治,互不侵犯。如此,贵城可免兵燹之祸,百姓可得喘息之机,尊主与诸位,亦可保一方安宁。岂不两全其美?”

自治?岁贡?互不侵犯?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在刚刚因“旗”的誓言而燃起些许热血的心头。所谓的“慰问”与“厚礼”之下,包裹的竟是如此赤裸的招安与劝降!用屈辱的“岁贡”和名义上的臣服,换取一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撕毁的“自治”承诺?这简直是将曙光城数月来的血战、牺牲、坚守,视作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更是对黑水城等地无数死者亡魂的亵渎!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岩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小山般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发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周明轩,手已按在了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短斧斧柄上,咆哮道:“让老子向御龙宗的杂种称臣纳贡?做他娘的春秋大梦!老子的儿子就是被他们抓去当了祭品!老子的婆娘就死在老子眼前!黑水城三万多人!珊瑚屿的渔民!林啸部落的山民!他们的血还没流干呢!你现在让老子去跟凶手讲和,纳贡,求一条摇尾乞怜的活路?!老子先劈了你这个满嘴喷粪的说客!”

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的罡风,瞬间充斥了整个棚屋。周明轩带来的两名幕僚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前半步,身上隐隐有灵力波动。周明轩本人却依旧端坐,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那温润的笑容淡去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混合着遗憾与淡淡不屑的光芒。仿佛岩山的暴怒,正在他计算之内,甚至,是他用来衡量曙光城“价值”与“危险程度”的砝码之一。

就在岩山的斧头即将出鞘的瞬间,一只冰凉而稳定的手,按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腕上。是沐清音。她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岩山身侧,白发如雪,面色清冷如冰,潮汐权杖并未举起,但一股柔韧却浩瀚的无形力场已悄然弥漫,恰到好处地压制住了岩山即将爆发的罡气,也隔开了对方幕僚隐隐的敌意。她没有看岩山,只是对着周明轩,声音如同海风拂过冰面,清晰而疏离:“岩山堡主痛失至亲,心情激荡,言语冲撞,还望周执事海涵。不过,关于‘自治’与‘岁贡’之事,确需从长计议。”

她的介入,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但棚屋内的温度,已降至冰点。

自始至终,林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坐在主位,静静地看着周明轩,看着岩山的暴怒,看着沐清音的介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平静地倒映着棚屋内的一切,也倒映着周明轩那看似恳切、实则倨傲疏离的眉眼。

直到岩山被沐清音强行按回座位,粗重地喘息着,棚屋内重新恢复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林枫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周明轩的“提议”,也没有斥责岩山的失态。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枚粗糙石子,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看向周明轩,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周执事远来是客,又带来厚礼。既然阁主有心‘慰问’,想必也对这座城有些兴趣。”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棚屋外那片被春光吝啬照耀着的土地,“不如,我陪周执事,在城里随便走走,看看?”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明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温润,微微颔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林尊主。”

于是,一场奇特的“参观”开始了。林枫没有带周明轩去看最高最厚的城墙段,没有去看阵眼核心那流转的四钥光芒,没有去看战士们操练的肃杀场面,也没有去看仓库里所剩无几的存粮。他避开了所有“实力”的展示,也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争论的“要害”。

他首先带着周明轩,来到了西北角,那片被特意保留、立着简陋石碑的荒滩——誓言之井所在。井水清澈,在春阳下泛着微光。林枫指着井口,语气平静地讲述了它的发现,井下的累累白骨,断裂的镣铐,万年前被殉葬的奴隶,以及全城人清理遗骸、立碑起誓的过往。他没有渲染悲情,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冰冷的历史与血淋淋的真相,在春日的微风中,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周明轩站在井边,看着那幽深的井口和粗糙的石碑,脸上温润的笑容淡去了,眼神变得幽深,久久无言。

接着,林枫带着他,来到了柳娘子和望晨住的那栋“第一间房子”。房子依旧简陋,但被柳娘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罐从石缝里挖来的、开着细碎蓝花的野草。望晨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正咿咿呀呀地追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瘦小的母鸡,柳娘子在一旁做着针线,脸上带着疲惫却宁静的笑意。看到林枫带着陌生人进来,她有些局促地起身行礼。林枫只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然后对周明轩说:“这是望晨,城里第一个出生的孩子。他父亲是个石匠,建城时死了。”没有更多介绍,只是陈述。周明轩看着那个蹒跚学步、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稚嫩生命,看着柳娘子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和眼中的光芒,又看看这栋在荒原上显得如此渺小却坚实的“家”,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们走上了东面一段城墙。林枫在一处垛口前停下,那里用碎石嵌出了一幅简单的、有些歪斜的连理枝图案,旁边还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头绳。林枫指着那图案,说:“去年冬天,快过年的时候,这里办了一场婚礼。新郎是个战士,新娘是木灵族的药师。他们自己选的这个地方,说这里最高,能看见最远。”周明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粗糙的图案在历经风雪后有些模糊,但那抹褪色的红,在灰白的墙砖上,依旧刺目。远处,荒原辽阔,天地苍茫。

最后,林枫带着周明轩,来到了那顶作为学堂的、最大的破旧帐篷外。正是午后,里面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的跟读声:“人——之——初——性——本——善——”稚嫩的声音穿透粗麻布,在阳光下飘荡。林枫掀开帘子一角,没有进去,只是示意周明轩看。帐篷内光线昏暗,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子挤在简陋的石凳木桌前,仰着小脸,跟着前方一个识字的工匠,一遍遍念着。粗糙的“黑板”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工整的“人”字。孩子们的手上、脸上大多沾着灰土,衣衫破旧,但眼神清澈,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与一种懵懂的庄重。林枫指着那个“人”字,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周明轩耳中:“我教他们的第一个字。告诉他们,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住。”

参观到此结束。林枫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带着周明轩,默默走回指挥所的棚屋。一路无话,只有春风拂过墙头荒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号子。

重新落座,棚屋内依旧只有他们几人。周明轩带来的茶已经凉透,他却没有再碰。他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沉静。他垂着眼,看着粗糙木桌上那些淡淡的纹路,仿佛在消化刚才所见到的一切——井下的白骨,新生的婴儿,城墙上的连理枝,学堂里的“人”字。这些与“实力”、“利益”、“谈判”毫无关系的、属于“人”本身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东西。

棚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林枫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周明轩,目光平静无波,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与“自治”、“岁贡”、“斡旋”都毫无关系的问题:

“周执事,您觉得,我们这座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屋外那片在春光下依旧显得荒凉、却顽强生存着的土地,扫过远处依稀可见的、柳娘子那栋小屋的轮廓,也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井下的白骨,听到了学堂的读书声,最后,重新落回周明轩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问道:

“值多少‘自治权’?”

值多少“自治权”?

这个问题,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周明轩的心头,也回荡在苏月如、岩山、沐清音几人的胸中。它不是反问,不是讽刺,甚至不是质问。它只是一个简单的、基于价值的询问。然而,这个“价值”的衡量标准,却绝非金银、疆土、兵力,甚至不是简单的“生存”与“死亡”。

周明轩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枫。这是他自入城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态地、毫无保留地,与林枫对视。他在林枫眼中,看不到愤怒,看不到祈求,看不到算计,甚至看不到刚才参观时那些景象所应带来的悲壮或激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林枫早已看穿他,看穿天机阁,看穿这场“慰问”与“试探”背后所有的算计与衡量,然后,用一个最简单、也最无法回答的问题,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

值多少?用井下的白骨、第一个孩子的笑容、城墙上的连理枝、学堂里的“人”字,去换一个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屈辱的“自治”承诺?用全城人这数月来在血、泪、冰、火中淬炼出的、那点不肯跪下、不肯为奴的魂,去称量御龙宗可能开出的、沾满鲜血的价码?

周明轩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利弊权衡、关于大势所趋、关于“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说辞,在此刻,在这个简单到极致的问题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甚至……如此卑劣。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阁主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和语焉不详的叮嘱:“去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然后,你自己判断。”他当时以为是要判断这座城的“实力”与“价值”,判断林枫此人的“可塑性”与“危险性”。现在他才明白,阁主让他判断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早已被天机阁,被这大陆上许多精于算计的势力,在漫长岁月与利益交换中,逐渐遗忘或刻意忽略的东西。

棚屋内的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周明轩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僵硬,时而恍惚,最终归于一种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林枫,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种流于表面的客套礼仪,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发自内心的敬意,与一种自知理亏的歉然。

“林尊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再温润,却异常清晰,“今日所见所闻,周某……受教了。贵城之‘价值’,确非俗物可衡量,亦非周某……乃至天机阁,可以轻易置喙。”

他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枫一眼,又扫过苏月如、岩山、沐清音,最后,他对着林枫,再次拱手:“贵城之意,周某已然明了。今日之言,多有冒犯,还望海涵。周某……这便告辞。至于阁主之命与贵城之间……周某会如实禀报。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那些带来的、尚未拆封的“厚礼”,转身,带着两名同样神色复杂的幕僚,步履有些匆忙地,离开了棚屋,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无所适从、却又灵魂震撼的土地。

岩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骂道:“算这酸秀才还有点眼色!”但语气中,暴怒已消,多了些复杂。苏月如轻轻松了口气,看向林枫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沐清音默默收回潮汐之力,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林枫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看他们离去。他只是重新拿起那枚粗糙的石子,在指尖慢慢摩挲着,目光投向棚屋外那片被周明轩等人脚步声惊起的、细微的尘土,又仿佛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三天后,一只与来时相似的、羽毛光洁的“传讯银鸥”,再次穿越荒原,降落在曙光城。它带来的,不再是天机阁的徽记旗帜,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小巧的铜管。铜管内,只有一张质地普通的素笺。

素笺上,是周明轩那清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林尊主台鉴:前番唐突,汗颜无地。阁中之事,非明轩一执事可决。然,感念贵城风骨,些许微劳,或可略尽心意。日后御龙宗重大动向、‘清壁’目标预判等消息,天机阁若有获悉,可经黑铁城王氏渠道,密传贵城。此仅为明轩个人感念所为,与天机阁立场无关,亦不会公开。万望保密。珍重。周明轩 顿首。”

信末,没有印鉴,只有一行更小、更轻的字,墨迹似乎因犹豫而有些晕开:

“那座城里的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女儿。”

林枫握着这张轻飘飘的素笺,在春日的阳光下,站了许久。远处,誓言之井旁,那株草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隐隐传来。柳娘子的屋前,望晨追鸡的欢快笑声洒了一地。

他将素笺仔细折好,收起。然后,转身,走向城墙。他知道,天机阁的“中立”依旧,周明轩的“帮助”有限且充满不确定性。但这张素笺,和那句关于“女儿”的附言,却比任何正式的盟约或慷慨的支持,都更清晰地告诉他:他们选择的路,他们守护的东西,并非毫无意义。即使是最精于算计、最明哲保身的人,在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属于“人”的、最本真的光芒与重量。

这便够了。足够让这面在血火中立起的“旗”,在更多人心中,投下一道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影子。而影子所及之处,便是希望可能生根发芽的土壤。他走上城墙,凭栏远眺。春风带着暖意,拂过他的脸庞,也拂过这座在苦难中倔强成长的城池。前路依旧漫漫,强敌环伺,生死未卜。但至少此刻,春光正好,人心未冷,旗,还在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