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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70章 烛影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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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的喧嚣氛围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之后,只留下满殿狼藉和空气中混杂的酒肉余味。

鎏金灯架上的牛油蜡烛已燃去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焰心在残蜡中挣扎跳跃,将殿内辉煌的陈设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诡谲。

内侍们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们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方才皇帝呕血离席那一幕,像一把重锤砸在每个见证者的心上。大清的擎天之柱,似乎真的在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清宁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寝殿深处,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皇太极此时已经斜倚在铺了数层软垫的卧榻上,身上盖着明黄锦被,面色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他闭着眼,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

三名御医跪在榻前三尺外,头几乎埋到地板上,身体微微颤抖。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陈太医,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此刻正用衣袖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说。”皇太极没有睁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太医喉结滚动,艰难地开口:“皇上……龙体乃因多年征战,积劳成疾,加之辽东地气寒湿,侵入肺腑,致使……致使……”

“致使什么?”皇太极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虽略显浑浊,却依然能洞穿人心。

“致使皇上之症严重……”陈太医的声音越来越低,“且已入膏肓……”

“膏肓……”皇太极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竟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也就是说,无药可医了?”

“臣等无能!臣等该死!”三名御医砰砰磕头,额头触地有声。

寝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御医们压抑的喘息声。皇太极沉默地看着他们,眼神空洞,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遥远的什么地方。

良久,他摆了摆手:“起来吧。朕不怪你们。”

陈太医抬起头,眼中含泪:“皇上,若好生静养,戒除劳心劳神,辅以温补之药,或可……”

“或可延寿数载?”皇太极打断他,“陈太医,你侍奉朕多少年了?”

“回皇上,自天聪三年起,已有十一载。”

“十一年了。”皇太极轻叹一声,“你该知道,朕若停下,这大清国也会停下。明国未灭,中原未定,朕如何能‘静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出去,你们三人,连同全家老小,皆以谋逆论处!”

“臣等不敢!臣等誓死守密!”御医们再次叩首,浑身抖如筛糠。

“下去吧。照旧开方煎药,对外只说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嗻!”

御医们如蒙大赦,弓着身子退出寝殿。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皇太极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艰难地坐起身,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涌,他强忍着没有咳出声,只是抓起枕边的手帕死死捂住嘴。

待那阵不适过去,手帕上又多了一片暗红。

他盯着那片血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

“皇阿玛……”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您临终时,是否也像朕这般……心有不甘?”

他想起了天命十一年,父汗努尔哈赤在宁远之战后郁愤成疾,最终在返回沈阳途中崩于叆鸡堡。

那时自己三十多岁,在四大贝勒中排行第四,却凭借谋略与手腕,最终压过长子代善、侄儿阿敏和莽古尔泰,继承了汗位。

十七年了。这十七年里,他废除了四大贝勒共理国政的旧制,南面独坐,加强君权;他改女真为满洲,改国号为大清,正式称帝;他设立六部、都察院、理藩院,完善国家制度;他两次征朝鲜,迫使其臣服;他收服漠南蒙古,瓦解明朝的右翼;他屡次入关劫掠,削弱明朝国力;他推行“满汉一体”,重用汉官,开科取士……

直到松锦大捷,明军关外精锐尽丧,山海关门户洞开。

这一切,都是他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可现在,就在距离梦想最近的时候,这具身体却要背叛他了。

“不……朕不能倒……”皇太极咬紧牙关,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至少……至少要让八旗的铁蹄踏破山海关,要让大清的旗帜插上北京的城头……哪怕朕只能躺在銮驾上看一眼……”

他挣扎着想要下榻,双腿却软得使不上力。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不得不重新躺下,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皇上,臣妾可以进来吗?”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如春水解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皇太极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是玉儿吗?进来吧。”

殿门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缓步而入。来人正是皇太极最宠爱的妃子——永福宫庄妃博尔济吉特氏,小名大玉儿。

她年约三十,正是女子最具风韵的年华。一身淡紫色绣金旗装,外罩狐皮坎肩,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顾盼生辉,既有蒙古女子的爽朗大气,又不失江南女子的温婉细腻。

她手中端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玉碗,热气袅袅升起,带来一股清苦的药香。

“皇上,”大玉儿走到榻前,盈盈下拜,“臣妾听闻皇上不适,特意熬了参汤,用的是朝鲜进贡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

她的声音轻柔,动作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昵有失体统,又充分流露出对皇帝的关切。

皇太极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许:“难为你有心了。起来吧,坐到朕身边来。”

“谢皇上。”大玉儿起身,将托盘放在榻边小几上,然后侧身坐在榻沿。

她舀起一勺参汤,轻轻吹凉,送到皇太极唇边,“皇上趁热喝了吧,身子要紧。”

皇太极就着她的手喝下参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确实让胸口的烦闷缓解了些许。

他看着大玉儿低垂的眼睫,那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美得惊心动魄。

“玉儿,”他突然开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大玉儿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柔声道:“天聪八年入宫,至今已九年了。”

“九年……”皇太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你刚入宫时的样子,像个受惊的小鹿,见谁都怯生生的。”

“那时臣妾年幼无知,多亏皇上和皇后娘娘照拂。”大玉儿温顺地说,又舀了一勺汤。

“这些年,你为朕生了福临,又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了。”

“这是臣妾的本分。”大玉儿抬头,眼中恰到好处地含着仰慕与柔情,“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皇太极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她的手很凉,像上好的玉石。

“玉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若朕……若朕有个万一,你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大玉儿的手轻轻一颤,随即稳住。她放下玉碗,反握住皇太极的手,眼中瞬间蓄满泪水:“皇上何出此言?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能万岁安康。臣妾……臣妾不敢想那种事。”

她的反应无懈可击——恰到好处的惊慌,恰到好处的悲痛,恰到好处的回避。

可位面之子皇太极是何等人物?他这一生见惯了人心鬼蜮,又怎会看不出那泪水背后的冷静?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是啊,朕是真龙天子……可龙,也有老去的时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觉得多尔衮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大玉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婉关切的表情:“睿亲王?他是皇上的弟弟,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是我大清的栋梁之材。皇上为何突然问起他?”

“栋梁之材……”皇太极咀嚼着这个词,睁开眼,目光如炬地盯着大玉儿,“确是栋梁。可栋梁若太过粗壮,会不会反而撑垮了房顶?”

大玉儿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声音依然平稳:“睿亲王对皇上忠心耿耿,这是朝野皆知的事。皇上多虑了。”

“忠心耿耿……”皇太极松开她的手,重新躺回去,望着帐顶繁复的绣龙纹样,“玉儿,你可知当年父汗临终时,原本是要将汗位传给多尔衮的?”

大玉儿瞳孔一缩。这是爱新觉罗家族最讳莫如深的秘密之一,她虽有所耳闻,却从未听皇太极亲口提起过。

“那时多尔衮才十五岁,多铎十三岁,阿济格二十二岁。他们的生母阿巴亥是父汗最宠爱的大妃。”皇太极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父汗临终前,确实有意传位给多尔衮,并由阿济格、多铎辅政。可当时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和朕——已经掌权多年,岂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骑在头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于是朕与代善等人联手,逼阿巴亥殉葬,夺了两白旗的兵权,由朕继承了汗位。朕承诺会善待多尔衮三兄弟,这些年来,朕也确实做到了。朕重用他们,给他们兵权,给他们荣耀……可你说,他们心里,真的没有怨恨吗?”

大玉儿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宫廷秘辛她早有耳闻,但听皇帝亲口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影响深远。

“皇上,”她斟酌着词句,“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些年皇上待睿亲王兄弟恩重如山,他们心里是明白的。况且如今大清正值用人之际,皇上与睿亲王兄弟齐心,才能共创大业。”

“齐心……”皇太极嗤笑一声,随即又咳嗽起来。

大玉儿连忙为他抚背,待咳嗽平息,他才喘息着说:“玉儿,你太天真了。权力面前,哪有永远的兄弟?朕在时,自然能压住他。可朕若不在了呢?”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大玉儿:“福临还小。若朕撒手而去,你觉得,多尔衮会甘心辅佐一个孩子吗?还是说……他会像朕当年那样,把该得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大玉儿浑身冰凉。她终于明白皇太极今夜这番推心置腹的用意了——他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皇上!臣妾不敢妄议朝政!臣妾只求皇上保重龙体,福临还小,他不能没有皇阿玛啊!”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连皇太极都微微动容。

他伸手扶起她:“好了,朕只是随口一说,看把你吓的。起来吧。”

大玉儿顺势起身,仍低声啜泣。皇太极拍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朕会安排好一切。你是福临的生母,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朕都会保你们母子平安。”

“谢皇上……”大玉儿依偎在皇太极怀中,眼中泪水未干,心底却已飞速盘算起来。

皇太极搂着她,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复杂难明。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行动,在生命之火熄灭前,为大清铺好通往中原的道路,也为身后事做好安排。

多尔衮……必须用,也必须防。

而大玉儿……这个他宠爱了九年的女人,聪明、美丽、识大体。可她心中,真的只有他吗?还是说,她也在为自己、为福临谋划着未来?

皇太极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独的。即使身边睡着自己最宠爱的女人,即使满朝文武山呼万岁,那份孤独也从未消失过。

“玉儿,”他轻声说,“今夜就在这儿陪朕吧。”

“是,皇上。”大玉儿温顺地应道,为他掖好被角。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体,却又各怀心思。

这一夜,清宁宫的烛火彻夜未熄。

而在盛京城另一端的睿亲王府,书房内的灯火同样明亮。

多尔衮褪去了正式朝服,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书案后。

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明军防线、关隘、城池、驻军数量,以及各路流寇的活动区域。

多铎坐在他对面,已经听兄长讲述了宫中见闻,此刻眉头紧锁。

“皇兄真的病得这么重?”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忧虑交织的光芒。

多尔衮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最终停在“山海关”三个字上:“陈太医虽然嘴巴严,但他府上的管家是个贪财的。五百两黄金,足够让他开口了。”

多铎倒吸一口凉气:“病入……膏肓……”

“所以皇上才会这么急。”多尔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要在死前尽可能多地打下基础。”

“那我们的机会……”多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闭嘴!”多尔衮厉声打断他,目光如刀扫过弟弟,“这种话,想都不要想,更不要说出口!”

多铎被兄长的严厉吓了一跳,讷讷道:“我只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多尔衮放缓语气,但眼神依旧锐利,“但记住我之前跟现在说的话!还不是时候。皇上还没死,两黄旗还在他手里,代善、济尔哈朗那些老家伙还在观望。此时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我们要等。等皇上……自然驾崩。等局势……自然变化。”

“可若是皇上提前立储……”

“立储?”多尔衮冷笑,“立谁?豪格已死,剩下的皇子,最大的叶布舒才十三岁,福临才多大?其他更小。立谁都不足以服众。皇上若聪明,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明确立储,以免引发更大的动荡。”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继续扮演好忠臣良将的角色,尤其是你,多铎,收敛你的脾气,对皇上要更加恭顺,对两黄旗那些人……能避则避,避不开也要忍。”

多铎不情愿地点头:“知道了。”

“第二,”多尔衮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山海关一路向西,最终停在陕西,“关注李健。”

“李健?”多铎皱眉,“不过是个占了陕西的泥腿子,值得兄长如此重视?”

多尔衮摇头,“你太小看他了。我仔细研究过他的情报——此人不杀降卒,不掠百姓,反而杀贪官,分田地,办学校,兴工商,还搞了个什么‘格物院’,专门研究火器、农具、机械。他的军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这不是流寇,这是……创业者。他在陕西扎扎实实地经营根基,图谋的是天下,而不是一时的烧杀抢掠。”

多铎仍有些不以为然:“可他现在困守陕西,东有李自成,北有我们,能成什么气候?”

“困守?”多尔衮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警惕,“你以为他不想东出潼关?不,他是在等。等李自成和明朝拼得两败俱伤,等我们和明朝决战山海关。到那时,他再以逸待劳,坐收渔利。”

他敲了敲地图上的陕西:“此人不除,必成大患。但现在,我们没精力对付他。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山海关,是北京。李健……就让朱由检跟李自成去头疼吧。”

“兄长深谋远虑。”多铎这次是真心佩服了。

“深谋远虑?”多尔衮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多看几步棋罢了。这天下大势,就像一盘大棋,你我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关键是要看清,谁是真正的对手,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范文程和洪承畴那边,也要留意。这两个汉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才堪大用,都是皇上倚重的人。尤其是洪承畴,他若真心归附,对我们未来入关大有裨益。”

“洪承畴?”多铎撇嘴,“一个降将罢了,能有多大能耐?”

“你又错了。”多尔衮正色道,“洪承畴不是一般的降将。他是明朝的蓟辽总督,兵部尚书衔,督师数省军务。他对明朝的军力部署、官僚体系、内部矛盾了如指掌。这样的人,若能真心为我所用,抵得上十万大军。”

他沉吟片刻:“找个机会,我要单独见见洪承畴。有些话,皇上不方便说,我可以替他说。”

多铎点头记下,又问:“那范文程呢?这老家伙滑不溜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忠于谁。”

“范文程……”多尔衮眯起眼睛,“他忠于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大势’。谁代表大势,他就忠于谁。当年他投靠父汗,是因为看出明朝将亡;如今他效忠皇上,是因为皇上能带大清入主中原。若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多铎已经明白了言下之意。

兄弟二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微明时多铎告退,书房内的烛火才终于熄灭。

而这一夜,同样未眠的,还有城东的洪承畴府邸。

洪承畴的书房布置得极为雅致,完全按照士大夫的风格——紫檀木书案,黄花梨书架,墙上挂着有名的山水真迹,案上摆着端砚湖笔,还有一只青瓷香炉,正袅袅升起檀香的轻烟。

可皇太极为他安排汉人的这一切风雅,都无法抚平洪承畴心中的波澜。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本《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段时间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回放——皇太极日渐苍白的面容、咳血的手帕、那道《招降令》……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大清的天,要变了。

而他,一个明朝降臣,一个被天下士人唾骂的“武臣”,将何去何从?

“亨九兄,夜深人静,正是读书好时光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洪承畴一惊,抬头看去,只见范文程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一身青衣,须发皆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宪斗兄?”洪承畴忙起身相迎,“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

范文程摆摆手,自顾自在客椅上坐下:“老夫睡不着,想着亨九兄定然也睡不着,就来讨杯茶喝。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洪承畴苦笑,吩咐下人上茶,然后亲自为范文程斟上:“宪斗兄洞察人心,弟佩服。今夜,确实难眠。”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话。茶香氤氲,烛火摇曳,气氛微妙而沉重。

最终还是范文程先开口:“亨九兄,皇上的《招降令》,你怎么看?”

洪承畴沉默片刻,缓缓道:“皇上……这是在抢时间。”

“不错。”范文程点头,“皇上自知时日无多,要在生前看到入关之路畅通无阻。这道诏令,与其说是招降,不如说是攻心——攻的是明朝那些骄兵悍将、那些对朝廷失望透顶的边关守将的心。”

他顿了顿,看向洪承畴:“亨九兄曾是明朝督师,你觉得,这道诏令,能招来多少人?”

洪承畴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那些他曾共事过、指挥过、甚至提拔过的明朝将领。左良玉骄横跋扈,吴三桂少年气盛却又家族利益至上,还有那些被欠饷逼得快要兵变的边军将领……

“十之三四。”他睁开眼,声音苦涩,“若在太平年月,忠义之士尚多。可如今……朝廷财政崩溃,军饷拖欠,皇帝多疑,文官倾轧,武将自危。这道‘裂土封王’的许诺,对那些本就对朝廷不满的军头来说,诱惑太大了。”

“十之三四……”范文程喃喃重复,“够了。若真有三四成边军倒戈,山海关不攻自破。”

“宪斗兄,”洪承畴突然直视范文程,“你追随大清两代君主,如今皇上病重,你就没有……别的想法吗?”

这话问得大胆而直接。然而老阴谋家范文程握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想法?老夫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大清、为天下百姓谋一个太平罢了。”

“太平……”洪承畴咀嚼着这个词,“宪斗兄真的相信,大清能带来太平?”

“为何不能?”范文程反问,“亨九兄,你在明朝为官多年,应该看得比老夫更清楚——明朝还有救吗?皇帝刚愎自用,朝党争斗不休,贪腐横行,民不聊生。流寇四起,边军溃散,国库空虚……这样的王朝,还能撑多久?”

老阴谋家反手一个大逼兜让洪承畴无言以对。

范文程继续道:“反观大清,皇上雄才大略,八旗兵强马壮,制度日益完善,更难得的是能重用汉人,行满汉一体之策。老夫不是说大清十全十美,但至少,它有朝气,有活力,有统一天下、结束乱世的能力。”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亨九兄,你我都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可明朝给我们施展抱负的机会了吗?你做到蓟辽总督,兵部尚书衔,可你的方略,皇帝听了吗?朝中那些言官,除了弹劾攻讦,还会做什么?”

洪承畴的手微微颤抖。范文程的话,句句戳中他的痛处。

是啊,他在明朝,看似位极人臣,可哪一次不是如履薄冰?皇帝的猜忌,同僚的倾轧,言官的弹劾,将领的阳奉阴违……他空有满腹韬略,却处处掣肘,最终兵败松山,成了阶下囚。

“亨九兄,”范文程的声音柔和下来,“老夫知道,投降这件事,在你心里是个结。天下士人的唾骂,旧日同僚的鄙夷,还有你自己心里那道坎……这些,老夫都经历过。”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当年老夫投靠太祖皇帝时,何尝不是被千夫所指?可老夫不后悔。因为老夫看到了,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在崛起,这股力量,能结束乱世,能给天下百姓带来太平。”

“如今,”他看向洪承畴,“这股力量已经到了入主中原的门槛前。亨九兄,你是要继续困在过去的枷锁里,自我折磨,还是放下包袱,用你的才华,为早日结束这乱世出一份力?”

洪承畴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复杂的表情——挣扎、痛苦、迷茫,还有一丝逐渐清晰的……决断。

“宪斗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说得对。明朝……确实没救了。我洪亨九一生抱负,在明朝已成泡影。如今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该再瞻前顾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皇上待我不薄,给了我施展才能的机会。那道《招降令》……虽然残酷,但若能因此加速天下一统,让百姓少受几年战乱之苦,我……愿意助一臂之力。”

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站起身,走到洪承畴身边:“亨九兄能这样想,老夫就放心了。不过……”

他压低声音:“皇上之后的事情,亨九兄也要有所准备。睿亲王多尔衮……可不是简单人物。”

洪承畴心中一凛。白日宴席上多尔衮与图尔格的对视,他自然也看到了。

“宪斗兄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范文程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只是提醒亨九兄,在这权力场中,既要低头做事,也要抬头看路。有些事,看得清,但不必说破;有些人,心里明白,但不必站队。”

洪承畴深深看了范文程一眼。这个老狐狸,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多谢宪斗兄指点。”

范文程拍拍他的肩膀:“天色将明,老夫该回去了。亨九兄,记住——无论风云如何变幻,有真才实学的人,总会有立足之地。你我的价值,不在于是谁的臣子,而在于能为这天下做什么。”

说罢,他拱手告辞,飘然而去。

洪承畴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范文程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的同族,如今的大清谋士,用一番话解开了他心中部分纠结,却也投下了更大的阴影。

皇上的病情、多尔衮的野心、两黄旗的敌意、汉臣的处境……这一切,都将在大清入关的前夜,交织成一幅复杂而危险的图景。

而他,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盛京城的轮廓。这座新兴的都城,在晨曦中显得生机勃勃,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巨龙。

可洪承畴知道,在这生机之下,暗流汹涌。

大清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将不仅仅影响辽东,更将震动整个天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奏折——关于如何利用《招降令》,具体招抚明朝边关将领的方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