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五月初十,盛京(沈阳),大清皇宫,崇政殿。
夜幕早已降临,但崇政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十盏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鎏金灯架上熊熊燃烧,将殿内每一处雕梁画栋、每一件陈设器物都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美酒的醇冽以及一种压抑着的、混合着胜利喜悦与权力暗流的特殊气息。
一场规模空前的宴会正在这里举行。庆祝的对象,是迟来的、决定辽东乃至天下命运的关键战役——松锦大战的辉煌胜利。
此战,大清皇帝皇太极御驾亲征,集倾国之力,围困锦州,打援决战,最终以惊人的战果落幕。但由于这位的身体原因,一直拖到如今才正式庆祝!
此役之后,明朝在关外的精锐野战力量几乎损失殆尽,宁锦防线名存实亡,山海关暴露在大清兵锋之下。
此刻,殿内济济一堂,坐满了此番战役的功臣。满蒙汉八旗的旗主、固山额真、梅勒章京,投降的明朝高级将领及其部属,以及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谋士,无不盛装出席,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红光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马奶酒与高粱酒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衬托出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氛围之下,却有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稍有政治嗅觉的参与者心头,也为这庆功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与沉重。
那阴影的源头,来自龙椅之上。
大清皇帝,爱新觉罗·皇太极,斜倚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宽大龙椅上。这位已执掌后金政权十七年,成功的将父汗努尔哈赤留下的基业推向到全新高度,并正式改元称帝、雄心勃勃意欲入主中原的位面之子,此刻的脸色,在明亮的烛火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原本的身躯,已经消瘦了不少,龙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虽然竭力挺直腰背,维持着帝王的威严,但那微微凹陷的眼窝、额头细密的汗珠以及偶尔不由自主的轻颤,都暴露了他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
就在之前亲征锦州时,皇太极便已感身体不适,中途回京后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近段时日,更是有加重的趋势。御医私下里早已忧心忡忡,但面对皇帝的威严和固执,也只能开出一些温补的方子,暗中祈祷。
“诸位爱卿……”皇太极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往常沙哑低沉了些,但依旧努力保持着洪亮,试图压过殿内的喧嚣。
他一开口,满殿的喧哗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都放下杯箸,挺直身体,恭敬地望向他。
皇太极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从满蒙亲贵到汉军将领,从开国元勋到新近归附的降臣。他的眼神深邃,既有睥睨天下的豪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紧迫。
“松锦一战,赖大清列祖列宗保佑,赖我八旗将士用命,赖诸位文武同心协力,终获全胜!一举摧垮明国在关外最后的主力!”
皇太极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带着一种刻意提振的激昂,“此战,不仅仅是打下几座城池,歼灭了一些明军。此战,乃是敲开了进入明国的大门!折断了他朱家皇帝最后一条有力的臂膀!从此,关内万里河山,已在我大清铁骑俯瞰之下!入主中原,君临天下,指日可待!”
“万岁!万岁!万岁!”
殿内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满蒙将领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拳头;汉军降将们同样跟着呐喊,只是眼神中多少夹杂着些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此刻他们都与这条即将腾飞的势力绑在了一起。
皇太极微微抬手,压下欢呼,继续说道:“明国气数已尽,天命在我大清!然,欲定鼎中原,不是仅凭刀兵可成。还需恩威并施,需广纳贤才,更需收揽人心!故朕今日,特颁布《招降明将令》!”
他顿了顿,从身旁内侍手中接过一份早已拟好的黄绫诏书,亲自展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宣读:
“今明祚将倾,天下思治。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四海苍生之苦,特颁此令:凡明朝文武将吏,有识之士等,识天命,知时务,率部来归者,朕必厚待之,量才擢用,不吝爵赏!其带甲来归者,按所部兵马多寡,定爵秩高下:带兵千人来归,授游击;带兵五千,授副将;带兵万人,授参将;带兵五万,授总兵,赐爵位;带兵十万以上来归者……朕不惜裂土封王,世袭罔替!其他有献城献地、传递机要、招抚有功者,赏赐同例!此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裂土封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崇政殿内炸响,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连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满蒙王公,也不禁面露惊容。
自努尔哈赤起兵以来,非爱新觉罗宗室而封王者,寥寥无几。皇太极此举,可谓下了前所未有的重注!其意图再明显不过——不惜一切代价,加速瓦解明朝的抵抗力量,尤其是其军事支柱!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狂热的欢呼与议论。许多汉臣、尤其是新降的将领,眼中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裂土封王!这是何等诱惑!一些原本心中尚有迟疑或愧疚的降将,此刻也被这巨大的利益前景冲击得心神摇曳。
范文程坐在文臣席次靠前的位置,听得这道诏令,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低头抿了一口酒,掩盖住眼中的深思。
他侧身,用只有身旁洪承畴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亨九兄,时过境迁,皇上这步棋……落子巧妙,势大力沉啊。”
洪承畴坐在范文程下首,作为此战中最重要的降将,他今日的座位被特意安排得颇为靠前,以示荣宠。但他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是沉默地听着,手中把玩着银酒杯。
听到范文程的话,他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应:“宪斗兄看得透彻。皇上……这是自知时日无多,要在生前,看到我大清铁骑踏破山海关,至少……要看到入关之路,再无阻碍。他在抢时间。”
洪承畴的声音平静,但内心却远非如此。作为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衔,督司数省军务的重臣,他太清楚这道《招降令》的威力了。明朝如今已是千疮百孔,武将骄横,文官倾轧,皇帝多疑,粮饷匮乏。
这道重赏之下,不知还有多少边关将领、地方总兵,会心生异志?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朝廷不满、或被欠饷逼得走投无路的军头……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何况还有“裂土封王”的泼天富贵在前?皇太极这一手,是精准地抓住了明朝的死穴。
然而,洪承畴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与惘然。悲哀于自己效忠半生的大明,竟如此不堪一击,如此人心离散;惘然于自己如今的处境与未来。
他投降了,为了部属的性命,也或许……为了自己那并未完全熄灭的、施展抱负的渴望。
皇太极确实待他不薄,优礼有加,时常咨询。可在这满殿的异族面孔和语言中,他始终感觉自己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那道《招降令》越是慷慨,他越是能感受到背后那冰冷而强大的实力碾压,以及皇太极那不容置疑的、吞噬天下的野心。自己,不过是这野心棋盘上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罢了。
就在这满殿喧腾、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一些细心的臣子,却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龙椅上的皇帝,以及殿中另外几个关键人物。
他们看到,皇太极在宣读完长长的诏书后,气息明显有些不稳,握拳抵在唇边,压抑地咳嗽了几声。
虽然他用明黄的丝绸手帕迅速掩住,但眼尖的人还是隐约瞥见,那帕子上似乎沾染了刺目的……暗红色血丝!
这一幕,让不少人心头剧震。皇帝的病情,看来比外界传闻的还要严重!
与此同时,殿内两处位置,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在喧闹的掩护下,短暂而锐利地碰撞了一下,旋即分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一处是正白旗旗主、和硕睿亲王多尔衮的席位。年仅三十来岁的多尔衮,正值春秋鼎盛,面容英俊而刚毅,鹰隼般的眼眸深邃难测。
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宴饮中,也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矜持。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对面,是以两黄旗重臣、内大臣图尔格为首的一小群将领。图尔格是已故大贝勒、皇太极长子豪格的坚定支持者和旧部。豪格在归化城之战中英勇战死,但其生前与多尔衮素有嫌隙,两派势力明争暗斗。
如今豪格虽死,其势力并未完全消散,尤以掌握皇帝亲统的两黄旗部分力量为根基。图尔格、索尼、第一巴图鲁等人看向多尔衮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戒备与敌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豪格贝勒虽去,两黄旗并非无人!
多尔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图尔格?第一巴图鲁?不过是莽夫罢了。两黄旗?确实是皇兄亲掌的精锐。可皇兄一旦……
这天下,这八旗,究竟谁主沉浮,还未可知呢。他优雅地端起金杯,向图尔格方向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图尔格脸色一沉,扭过头去,不予回应。
这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龙椅上皇太极的眼睛。他虽在病中,但帝王心术和洞察力丝毫未减。
看着弟弟多尔衮那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的姿态,看着图尔格等人毫不掩饰的敌意,皇太极的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
有欣慰。多尔衮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文武双全,战功赫赫,是自己倚重的左膀右臂。大清要继续壮大,乃至入主中原,离不开这样的雄才。
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忧虑与……无奈。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这具曾经能开强弓、驰骋疆场的躯体,如今却像一架年久失修、四处漏风的破车,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散架。而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身后之事。
长子豪格战死,其他儿子年幼,不足以服众。宗室之中,最具威望和能力继承大统的,首推多尔衮。可多尔衮锋芒太露,野心勃勃,与两黄旗乃至其他保守势力矛盾颇深。
一旦自己驾鹤西去,这刚刚凝聚起来、蒸蒸日上的大清国,会不会立刻陷入内斗的旋涡?甚至……分崩离析?自己穷尽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会不会毁于一旦?
这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凉与焦虑,日夜啃噬着皇太极的心。他之所以拖着病体也要举行这场盛大的庆功宴,之所以要颁布如此激进的《招降令》,就是要用辉煌的胜利和明确的未来蓝图,来凝聚人心,稳固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也为身后之事尽可能铺平道路。现在看来……
“但愿……老天能再多给朕一些时日。”皇太极在心中无声地叹息,“让朕能亲眼看到八旗的旗帜插在北京的城头,让朕能妥善安排好这一切……”
庆功宴进行到中途,气氛愈加热烈。将领们互相敬酒,吹嘘战功,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跳起了粗犷的满族舞蹈。
位面之子皇太极也强打精神,应付着络绎不绝上前敬酒的臣子,脸色却越来越差,咳嗽也越发频繁剧烈。
终于,在一次剧烈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咳嗽之后,皇太极手中的金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御案上,酒液四溅。
他猛地用手帕捂住嘴,身体因痛苦而微微蜷缩。当手帕移开时,上面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在明黄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皇上!”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瞬间大乱。距离最近的多尔衮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欲搀扶皇太极,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皇上!臣弟扶您回去歇息!”
然而,皇太极却吃力地摆了摆手,制止了多尔衮的搀扶。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方才剧烈的咳嗽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神却依然锐利,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深深地看了多尔衮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看穿多尔衮所有的心思。
“朕……无碍。”
皇太极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不过是……老毛病。你们……继续饮宴。朕……回去歇息片刻即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艰难地、一步步地离开了崇政殿。
那原本挺拔如山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蹒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
多尔衮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他站在原地,望着皇兄离去的方向,眼神中的“关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幽深光芒。
有对兄长病情的真实担忧,毕竟皇太极对他虽有猜忌,却也给予了相当的信任和权力;有对大清未来局势的思虑。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多年、此刻因皇太极明显的衰弱而悄然滋长、难以抑制的……野心,以及伴随野心而来的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解脱感。
那个如高山般压在他头顶、令他既敬且畏的皇兄,似乎真的快要倒下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似乎……不再遥不可及。
皇兄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金杯落地的脆响还在耳边回荡,帕子上的猩红像一团火,烧得多尔衮心口发烫。
无碍?骗谁呢。那口血呕出来,怕是半条命都搭上了。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欲要搀扶时的虚空触感。满殿的慌乱与关切多半是真的,但谁心里没藏着点别的心思?
图尔格那帮人盯着他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可他们大概忘了,如今这大清的半壁江山,是我多尔衮领着八旗子弟拼出来的。皇兄在时,他们尚能借着两黄旗的势头蹦跶,可皇兄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念头刚起,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了殿后屏风的方向。方才宴饮正酣时,他瞥见她隔着屏风的影子 —— 大玉儿。
那身明黄镶珠的旗装穿在她身上,衬得腰肢纤纤,连屏风都挡不住那股子媚骨天成的劲儿。
算算日子,她嫁与皇兄也有十余年了,可岁月仿佛没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反倒比年轻时更添了几分端庄里藏着勾人的风情。
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她,还是在父汗的宴席上。她不过十四五岁,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在哲哲皇后身后,抬眼望过来时,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女人?
后来她成了皇兄的大妃,母仪后宫。我只能隔着朝堂、隔着宴席,远远地看她。看她为皇兄抚琴,看她替皇兄打理后宫琐事,看她对着皇兄笑时,眼底那藏不住的温顺。
可我总觉得,那温顺是装出来的。她那样聪慧的女人,心思定然深似海,皇兄虽宠她,却未必真的懂她。
方才皇兄咳得撕心裂肺时,我瞧见屏风后她的影子顿了顿,虽没出来,可那微微晃动的裙摆,是不是也藏着一丝慌乱?还是说,她心里也在盘算着什么?
皇兄病成这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他一走,这后宫之中,谁还能约束得了她?那些年轻的嫔妃,个个都是庸脂俗粉,哪里及得上她半分韵味。到时候……
想到此处,多尔衮美滋滋的端起桌上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龌龊念头。
裂土封王算什么?入主中原又算什么?若能将她拥入怀中,让她那双总是含着温顺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让她那身明黄旗装,只为我一人而穿……
想着她肌肤的细腻,想着她说话时软糯的嗓音,想着她或许也对我存着几分不一样的心思 —— 毕竟这些年,我对她的心思,虽从未明说,却也未必藏得那般严实。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来?
图尔格之流不足为惧,那些年幼的皇子更是掀不起风浪。只要我掌控了八旗,掌控了这大清的权柄,到时候,无论是这万里江山,还是这后宫之中最耀眼的那朵花,不都该是我的?
皇兄啊皇兄,你一辈子雄才大略,打下了这大好基业,可你终究是老了,病了。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等你走了,我会 “好好” 照顾她的,会让她享尽世间荣华,会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世上真正能配得上她的男人。
多尔衮一口抽干了杯中酒,待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鸷笑意。殿内的喧闹还在继续,可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深宫内苑。
那抹明黄的影子,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头多年,如今,终于要到拔出来的时候了。只是这一次,我要将这根刺,连同它的主人,一同攥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皇帝咳血离席,无论真情还是假意,谁还有心思继续畅饮?众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散去。
多尔衮回到了自己的睿亲王府。王府书房内,灯火同样通明,却比皇宫多了几分私密与冷肃。
他的同母弟、多罗豫郡王多铎早已在此等候。多铎性格比多尔衮更为外露急躁,但同样骁勇善战,是多尔衮最坚定的支持者。
“兄长!”见多尔衮进来,多铎立刻迎上,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宫里情形如何?皇上他……”
多尔衮脱下外袍,递给侍从,挥挥手让他们全部退下,关上房门。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这种勾心斗角的事,也挺费脑子……
“你都看见了,也听说了。”多尔衮的声音平静无波,“皇上在宴席上咳血,不是作伪。御医那边……我虽未得到确切消息,但观其气色,恐怕……情况非常不妙。”
多铎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狠厉:“那兄长,我们是不是该……”他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蠢!”多尔衮低声斥道,目光如电扫过多铎,“皇上尚在,两黄旗实力犹存,代善、济尔哈朗那些老家伙态度暧昧。此时妄动,是取死之道!”
多铎被兄长一骂,缩了缩脖子,但仍不服气:“难道我们就干等着?万一皇上突然……两黄旗那些人拥立某个小皇子,我们岂不是被动?”
“等,当然要等。但不是傻等。”
多尔衮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以及南方遥远不可见的方向,“我们要等的,不仅仅是盛京宫里的时机,更要等天下大势的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皇上今日颁布《招降令》,你以为仅仅是为了招降明将?不,他是看到了时间紧迫!他要加速!而我们,也要看清这加速的天下。”
“兄长是指……”
“李自成,张献忠,还有……陕西那个李健。”
多尔衮缓缓道,“中原流寇与明朝官军,正杀得难解难分。尤其是开封,听说已经快撑不住了。让他们拼,拼得越狠,双方消耗越大,对我们越有利。最好李自成能攻破开封,甚至威胁北京,将明朝最后的力量和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多铎眼睛一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错。”多尔衮点头,“至于陕西那个李健……”
他微微眯起眼睛,“此人倒是有些意思。行事迥异于流寇,也不同于一般明将。杀贪官,分田地,练新军,搞格物……听说最近连宁夏镇都投了他。他这是在扎扎实实地经营根基,图谋甚大。”
“不过是个割据一方的军阀罢了,能成什么气候?”多铎有些不以为然,“等我们入了关,顺手就收拾了。”
“不可小觑。”多尔衮摇头,“观其行事,颇有章法,目光也长远。他现在不东出潼关与李自成争锋,也不北上与我们为敌,只是埋头经营陕西、宁夏,这反而说明他所谋者大,不急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这样的对手,往往比那些咋咋呼呼的流寇更难对付。”
他走回书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们要等,等李健‘露出破绽’。要么是他按捺不住,试图东进中原,与李自成或明军冲突,消耗实力;要么是他内部生变,经营出现纰漏。在他露出破绽之前,我们不宜将过多精力放在西北。首要目标,始终是山海关,是北京!”
多铎心悦诚服:“兄长深谋远虑。那我们接下来……”
“接下来,”
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两件事。第一,严密关注皇上病情,但绝不可有任何轻举妄动,反而要更加勤谨办差,尤其是整顿我正白旗及所属汉军,务必使其兵精粮足,随时可用。第二,加派细作,深入关内,不仅要打探明朝和李自成的动向,更要重点关注陕西李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那个‘格物院’和‘新军’的详情,能弄到图纸、样品最好!”
“是!我立刻去安排!”多铎领命。
“记住,”多尔衮最后叮嘱,语气森然,“小不忍则乱大谋。皇上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但在时机真正成熟之前,必须像猎豹一样,潜伏,忍耐,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最佳时刻。”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兄弟二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正等待着吞噬猎物的时机。
同一片夜空下,盛京皇宫深处,清宁宫。
这里是皇太极的寝宫。皇太极半躺在柔软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比宴席上更加灰败,呼吸也略显急促。
他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最信任的贴身太监在门外守候。空旷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无边寂静和病痛的折磨。
白日宴席上的喧嚣与荣耀,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此刻,只有身体的虚弱和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忧虑,是如此真实。
他艰难地侧过头,望向墙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地图上,从辽东到云南,从戈壁到海洋,广袤的疆域被朱红色的线条勾勒。
曾几何时,这幅地图是他梦想的蓝图,是他日夜激励自己要征服的目标。
他一点点地将后金的势力从白山黑水之间扩展出来,吞并蒙古,降服朝鲜,一次又一次地挫败明朝,将疆土推向辽西,推向山海关……
如今,松锦大捷,明朝关外精锐尽丧,山海关门户洞开。入主中原的梦想,似乎从未如此接近。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接下来就是休整兵马,积蓄粮草,等待明朝内部进一步混乱,然后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挥师入关,直取北京,定鼎天下!
可是……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胸腔内又是一阵熟悉的烦闷和痒意,他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这次没有手帕,几点暗红色的血沫溅在了明黄的被面上,触目惊心。
皇太极看着那几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不甘。他戎马一生,打败过无数强敌,克服过无数艰难,将父汗留下的基业发扬光大,创立了大清国,制定了完善的制度,团结了满蒙汉各方力量……
他自信,只要再有几年,哪怕只是两三年,他一定能亲手完成入主中原的伟业,建立一个远超辽、金、元的大一统王朝,成就千古一帝的功业!
然而,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朕……不服啊……”
皇太极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微弱。他不服,不服这该死的疾病,不服这捉弄人的命运。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抱负没有实现。他的儿子们还小,他的国家虽然强盛却隐患暗藏……他怎么能就这样倒下?
他想起了宴席上多尔衮与图尔格那冰冷的对视。那是冰山一角,是他身后最大、最危险的隐患。多尔衮太能干,也太有野心了。豪格在时,还能勉强制衡,如今豪格战死……
还有谁能压制住这位战功赫赫、心机深沉的十四弟?两黄旗那些忠于自己、也倾向于豪格一系的臣子,会不会与多尔衮爆发冲突?还有代善、济尔哈朗那些资历更老的贝勒,他们会站在哪一边?
一旦自己驾崩,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充满活力与野心的大清国,会不会立刻陷入内斗的深渊?自己毕生的心血,会不会毁于一旦?
这种对身后事的深切忧虑,甚至比病痛本身更折磨皇太极。他颁《招降令》,加速进程,何尝不是想在自己还活着、还能掌控局面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打下基础,削弱明朝,制造既成事实,为继承人,无论最终是谁都为其铺平道路,减少内部争斗的诱因?
“洪承畴……范文程……”
皇太极的思绪又转到这两个重要的汉臣身上。洪承畴熟悉明朝内情,军事才能卓越;范文程老成谋国,善于制定政策、安抚人心。这两人,是未来入关后治理汉地不可或缺的臂助。
自己对他们优礼有加,不仅是做给其他明将看,更是真心想用其才。只是,他们心中,真的完全归附了吗?尤其是洪承畴,那个在松山被俘时曾绝食数日、最终却还是投降了的明朝督师……他的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皇太极猜得没错。此刻,在盛京城内各自的府邸中,洪承畴与范文程,同样未眠,同样心潮起伏。
洪承畴府邸的书房,布置得颇为雅致,带着明显的汉人风格。洪承畴没有睡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天宴席上的场景,皇太极咳血的模样,那道《招降令》,多尔衮与图尔格的对视……一幕幕在他脑中回放。他感受到了大清蓬勃向上的力量,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力量之下涌动的暗流。
“皇上……时日无多了。”洪承畴在心中叹息。对于这位击败并俘虏了自己、却又给予自己相当尊重和礼遇的异族君主,他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战败者的屈辱,有对敌酋才能的佩服,也有对其赏识的些许感激。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皇太极身上那种开拓进取、欲成大事的雄主气概,这与他效忠的、那个日益昏聩保守、猜忌多疑的崇祯皇帝,形成了鲜明对比。
或许,天命真的不在明了?或许,这爱新觉罗氏,真是应运而生的新主?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战栗和罪恶,却又无法完全驱散。作为传统的士大夫,“忠君”观念根深蒂固。但他也同样抱有“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
在明朝,他位极人臣,却处处掣肘,壮志难酬,最终兵败被俘。
在这里,皇太极给了他施展才能的平台和可能。那道《招降令》,虽然残酷地加速着明朝的崩溃,但何尝不是一种“天下思治”的呼唤?
如果大清真能结束乱世,统一天下,让百姓不再受战乱之苦……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忠”和“义”?
洪承畴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与彷徨。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他只能沿着这条已然选定的路,继续走下去。协助大清,尽快平定天下,或许……能让这乱世早一天结束,能让百姓少受一天苦。这,成了他说服自己、继续活下去并做事的唯一理由。
而在范文程的府中,这位最早投靠努尔哈赤、服侍爱新觉罗家族已经数十年的老臣,则显得平静许多,但眼神中也带着深思。
范文程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他对皇太极的病情同样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大局的考量。他亲历了大清从弱到强的全过程,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他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也深知内部的隐患。
“皇上急于求成,颁此重赏,固然能加速招降纳叛,但也可能引来一些只为富贵、并无真才实学甚至包藏祸心之徒。日后治理,恐生弊端。”
范文程捋着胡须,暗自思忖,“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尽快打开入关通道。皇上此举,也是无奈中的果断。只是……皇上之后呢?”
他自然也看到了多尔衮与两黄旗势力间的暗流。作为一个汉臣,他深知自己在这种满洲内部权力斗争中必须格外小心,保持中立,专注于政事。
但同时,他也必须为未来打算。无论是多尔衮还是其他皇子继位,大清要继续发展,入主中原,都离不开他们这些熟悉汉地情况的文臣。
“洪亨九……”范文程想起宴席上洪承畴沉默寡言的样子。此人确是大才,若能真心归附,必是臂助。但观其神色,心结似乎仍未完全解开。还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明朝气数已尽,群雄逐鹿。我大清虽强,亦不可掉以轻心。关内李自成、张献忠、李健……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李健,行事古怪,却每每切中要害,不可不防。”
范文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投向了遥远的西北,“皇上欲加速,但愿……这加速的快车,莫要因操之过急而出轨才好。弯道超车,我大清的未来,系于此一举了。”
但在这座新兴的都城里,权力的博弈、天下的棋局、个人的命运,却在这静谧的黑暗之下,激烈地涌动着,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暴。
英雄迟暮的无奈,野心家的蛰伏,降臣的彷徨,谋士的深思……
共同构成了这末世变局中,一幅复杂而耐人寻味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