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前门拄着拐棍,慢慢往回走。三十里路,他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回到王家庄时,天已黑透。
但他家门口,却围满了人——全村老少都来了,点着火把,等着看他带回的地契。
“前门叔回来了!”
“拿到了吗?”
“快拿出来看看!”
王前门从怀里掏出地契,小心翼翼地展开。一个识字的年轻人——村东头李秀才的儿子,就着火光,大声念出来:
“西安府泾阳县民王前门,永业田十五亩,坐落张家庄东头,东至小河,西至大路,南至李四田,北至官道。年纳赋税二成,永不加赋。大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三,陕西总兵府颁。”
念完,全场寂静。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是真的!!”
“前门叔有地了!”
“咱们村的地,是不是也要分了?”
王前门激动得声音发抖:“李总兵说了,所有被强占的田,都要归还。顾先生亲口告诉俺,咱们村的田,已经在清丈了,很快也会分下来!一户都不会少!”
“太好了!”
“李总兵万岁!”
“新法万岁!”
欢呼声中,村里最年长的九叔公颤巍巍走过来。他已经八十三岁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棍的手一直在抖。他摸着地契,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面,老泪纵横:
“活了八十三年……从万历爷那会儿,到泰昌爷,到天启爷,再到如今的崇祯爷……见过换皇帝,见过打仗,见过灾荒,就是没见过……没见过把地分给穷人的官府……”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王前门:“前门啊,这地契,比命还金贵。你要收好,传给子孙。咱们王家,从你祖父那辈就是佃户,到你爹,到你,三代人了……现在,终于有地了……祖宗保佑啊……”
老人说着,就要跪下磕头。王前门连忙扶住:“九叔公,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九叔公固执地说,还是对着地契拜了三拜,“这是天恩!是李总兵给咱们的活路!要拜!要拜!”
这一拜,带动了全村人。男女老少,齐刷刷跪下,对着那张地契,对着西安方向,磕了三个头。
这不是迷信,这是最朴素的感恩——感谢那个给了他们土地、给了他们希望的人。
王前门家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此刻挤满了人。他的老伴王大娘摸着地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儿子王东强,一个二十四岁的汉子,兴奋地计划着:
“爹,那十五亩地,俺都看好了!八亩种麦子——张家庄东头那地肥,一亩能打两石!五亩种土豆、玉米,听说李总兵从河套带的新种子,产量高!还有两亩,种菜!萝卜、白菜、豆角……咱们也吃新鲜菜!”
他的媳妇,一个腼腆的年轻妇人,抱着两岁的儿子,小声说:“还能养几只鸡……下了蛋,给娃补身子。”
“对!养鸡!”小王一拍大腿,“再养头猪!等过年杀了,咱们也吃回肉!”
王大娘终于止住哭,颤声说:“还能……还能给他爹抓服药……他那咳嗽,老不好……”
王前门点点头,眼里也有泪:“抓!明天就去抓!咱们现在有地了,秋收就有粮食了,不怕了!”
这一夜,王家庄无人入睡。家家户户都在油灯下,讨论分田的事,憧憬未来的生活。
那些从前不敢想的事——吃饱饭,穿新衣,盖新房,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置办嫁妆——现在都成了可以期待的未来。
王前门家,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父子俩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看着手中的地契。那张淡黄色的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件圣物。
“爹,”王东强忽然说,“俺想去报名当民兵。”
王前门一愣:“为啥?地刚分下来,正需要人手种地。”
“正因为地分下来了,才更得去。”王东强认真地说,“李总兵给了咱们地,要是有人来抢怎么办?张立贤虽然死了,可他儿子还在北京当官,张家那些亲戚还在。还有别的士绅地主,他们会甘心吗?俺得当兵,保护咱们的地,保护李总兵的新法!”
王前门沉默了。儿子说得对。这地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不安。那些失去了土地和特权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当兵危险啊。”王大娘在屋里听见了,担心地说。
“娘,干啥不危险?”王铁牛说,“从前咱们没地,饿死就不危险?爹的腿怎么瘸的?不是给张家扛粮摔的吗?那时候,咱们命都不值钱。现在有了地,咱们的命金贵了,就更得保护好!”
他说得铿锵有力。这个从前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此刻眼里闪着一种全新的光——那是有了希望、有了目标的人才会有的光。
王前门看着儿子,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不只是年龄,是心长大了。
“好。”他重重点头,“你去。爹支持你。但是记住,战场上机灵点,别傻冲。咱们家的地,还等着你回来种呢。”
“嗯!”王铁牛用力点头。
这一夜,王家庄还有三个年轻人做了同样的决定。他们都姓王,都是佃户出身,都刚刚领到地契——虽然不是今天,但已经得到了承诺。他们相约明天一起去县里报名。
这一夜,关中大地,三十万农户家中,类似的对话在无数个茅草屋、土坯房里上演。地契带来的不仅是土地,还有尊严,还有希望,还有扞卫这一切的决心。
就在西安府衙前欢声雷动、王家庄憧憬未来之时,三百里外的渭南,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渭南张家老宅,是渭南府数一数二的豪宅。五进院落,雕梁画栋,假山池塘,回廊曲折。
张家的先祖在嘉靖年间中过进士,做过知府,从此家族兴旺,历经五代,积累了万顷良田,数十间商铺,成为关中巨富。
但如今,这座豪宅却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中。张家的顶梁柱张立贤,三个月前在泾阳被李健公审处决,家产抄没,田地分给佃户。
虽然张立贤在京为官的三儿子极力活动,保住了渭南的部分产业,但张家已是元气大伤。
今夜,张家书房内烛火通明。十七个人围坐一堂,个个面色凝重。他们是关中十七家最大的士绅代表,有的祖上出过进士,有的家族世代为官,有的富甲一方。共同点是:都在李健的“土地改革”中损失惨重。
老张家的三儿子虽不在场,但派了心腹管家张福前来,还捎来一封来自紫禁城的亲笔信。
张福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跟了张家三十年,忠心耿耿。他展开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诸公敬启:家父蒙难,阖族遭劫,此仇不共戴天。李健此贼,借流寇之势,行篡逆之事。杀士绅,夺田产,毁我千年礼法,坏我祖宗制度。其所行新法,让泥腿子与士绅同列,令贱民与良民同权,颠倒尊卑,混淆贵贱。若任其坐大,则关中士林尽毁,天下根基动摇……”
信很长,文绉绉的,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李健必须除掉,不惜一切代价。
念完信,书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是渭南米商王百万,真名王有福,因为家产巨万,人称王百万。
王家虽不是官宦世家,但三代经商,积累了惊人财富,在渭南乃至整个关中商界举足轻重。
“张御史的意思,我们都懂。”王百万缓缓道,声音沉稳,“可怎么除?李健手握重兵,顾炎武、曹文诏那些人又死心塌地跟着他。咱们这些读书人、生意人,拿什么跟刀枪拼?总不能让我们这些拿算盘的手,去拿刀吧?”
“就是!”另一个士绅附和,他是渭南赵家的赵明达,祖上出过举人,“我听说,李健在西安发地契,三十万农户领了地。现在那些泥腿子,把李健当菩萨供着。咱们要是敢动他,那些农户第一个不答应!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咱们!”
张福冷笑,笑容阴冷:“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暗的?”
“我认识秦岭里的刀客。”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响起。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坐在阴影里的一个瘦高个。他叫周明志,四十来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闪着精光。
表面上,他是个药材商人,常年往来秦岭采药;实际上,他黑白两道通吃,与山里的土匪、刀客都有联系。
“只要钱到位,什么样的高手都能请来。”周明志补充道,声音像毒蛇吐信。
王百万皱眉:“刺杀?风险太大。李健身边护卫森严,听说他那些亲兵都是军中翘楚,武艺高强,寸步不离。万一失手……”
“不是刺杀李健。”周明志摇头,“是制造混乱。比如,烧粮仓,炸工坊,暗杀几个推行新法的官吏……只要关中乱了,朝廷就有借口派大军进来。孙传庭不是正在潼关整军吗?只要关中一乱,他立刻就能以‘平叛’为名进来。到时候,李健自顾不暇,咱们再里应外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甚至,可以制造几起‘民变’,就说李健的新法逼反了百姓。朝廷最喜欢听这个。”
众人眼睛一亮。这计策毒辣,但有效。不直接针对李健,而是破坏他的新政,制造混乱,让朝廷有借口介入。到时候,李健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需要多少钱?”赵明德问。
周明志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其中一千两给刀客,一千两打点沿途关卡、收买眼线,一千两备用——干这种买卖,总得预备着意外。”
“三千两……”王百万沉吟。这不是小数目,但十七家分摊,每家不到二百两,还能承受。相比于被分走的田产,这点钱不算什么。
“事成之后呢?”另一个士绅问,他是渭南李家的李茂才,比较谨慎,“朝廷大军来了,会不会连我们一起收拾?毕竟咱们也‘从贼’了——在李健手下当过差,领过职。”
这话问到了要害。在座不少人,为了保住部分家产,表面上配合李健的新政,有的还在总兵府里挂了个名。这要是被朝廷追究起来,可是“从逆”的大罪。
张福接话,语气笃定:“这个张御史已经想到了。他会联络朝中清流,特别是东林党的大佬们,上奏朝廷,就说关中士绅是被李健逼迫,实则心向朝廷。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忍辱负重’。到时候,不但无罪,反而有功——毕竟咱们提供了情报,配合了平叛。”
他环视众人:“诸位想想,朝廷现在最缺什么?缺钱,缺粮,更缺平定内乱的办法。如果咱们能帮着朝廷平定李健这个心腹大患,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不但被分的田产可以要回来,说不定还能得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
这话打消了最后的顾虑。是啊,如果成了“功臣”,那之前的“从贼”就不是污点,而是“卧底”的功绩了。
“好!”王百万拍板,肥厚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就这么办!各家出二百两,凑足三千两。周兄,你去联系刀客,务必要可靠,嘴要严。”
“放心。”周明志眼中闪过寒光,“我认识的那伙人,专门干这种买卖,从没失过手。为首的外号‘山魈’,秦岭里谁不知道?心狠手辣,但讲义气,收钱办事,绝无二话。”
“还有,”张福补充,声音压低,“要制造舆论。就说李健的地契是骗人的,等秋收后就要收回,还要加征重税——不是两成,是五成、六成!要那些泥腿子怀疑、动摇、不敢种地。地荒了,李健就没粮食,没粮食就养不起兵,自然就垮了。”
“这个容易。”赵明德说,“我家有几十个佃户,虽然地被分了,但人还在。我让他们去散播谣言,就说李总兵的地契是假的,秋后算账。那些泥腿子没见识,一听就慌。”
“要小心。”王百万提醒,“李健在各地都有耳目,听说叫安全司,还有叫什么‘农会’‘民兵’,都是那些泥腿子组成的。别被抓到把柄。”
“知道。”赵明德点头,“我会让信得过的人去办,层层传话,查不到源头。”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详细制定了计划。子时,众人陆续散去。每个人离开时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像做贼一样。
周明志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出张家大宅那高大的门楼,回头看了一眼。门楼上挂着的“进士及第”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群蠢货,还真以为我是为他们卖命?周明志一边走一边想,脚步轻快。老子早就看张家不顺眼了!
张立贤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压我一头,垄断了渭南的生意,让我只能喝点汤。现在死了,他儿子还想当老大?呸!
三千两银子,老子至少能吞一半。至于那些刀客……嘿嘿,秦岭里哪有那么多高手?
找几个亡命徒,给几百两打发去送死,剩下的钱,够我在江南买处宅子,再娶两房小妾了。
等这边乱了,老子一拍屁股走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管他李健还是朝廷,关我屁事!
夜色中,阴谋如毒蛇般悄然蠕动,吐着信子,准备择人而噬。
而这一切,沉浸在喜悦中的农户们不知道,忙于政务的李健也不知道。
但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阴谋而停止转动。
同一时间,西安府衙后院,李健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书房里烛火通明,桌上堆满了文书:各地春耕进度的报告,水利工程的图纸,新式农具的推广计划,民兵训练的安排……顾炎武、黄宗羲还在隔壁房间,带领着总兵府各级文官,整理今天发放地契的名册,要归档留存。
李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但提神。
“父亲,该休息了。”李承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朱姨娘让厨房熬的,说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
李健看着儿子,心中一暖。这孩子,已经懂得关心人了。
“好,我喝。”他接过粥碗,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散发着粮食的香气。“承平,今天看了发地契,有什么感想?”
李承平想了想,认真地说:“父亲,我觉得……那些农户,真的很苦,但也很容易满足。一张地契,就能让他们那么高兴。从前先生教我们‘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还不太懂。今天好像懂了。”
李健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很好。但还不够。你要知道,我们今天给了他们地契,只是开始。要让这些人真正过上好日子,还需要做很多事:修水利,防灾害;推广良种,提高产量;建学堂,教孩子识字;办工坊,让农闲时有活干……这些,比发地契更难,更需要耐心。”
“那父亲为什么还要做?”李承平问,“先生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折腾。”
“先生说得对,但不能一概而论。”李健耐心解释,“现在的大明,就像一锅已经发馊的粥,不彻底倒掉重做,只会越来越馊。我们做的,就是倒掉馊粥,重新煮一锅新粥。这个过程很痛苦,会得罪很多人,但必须做。因为不做,这锅粥就会毒死人。”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承平,你要记住,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活下去,能过上好日子。这个目标,比什么都重要。为此,我们可以忍受骂名,可以面对刀枪,甚至可以牺牲生命。”
李承平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父亲,我记住了。”
喝完粥,李健让儿子回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西安城,大部分区域已经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
但今天,那些黑暗中的茅草屋里,一定有许多人像王前门一样,捧着地契,激动得睡不着。
这就是希望的力量。
但李健知道,希望的另一面,是危机。今天他得罪的,不仅是那几十个被处决的贪官污吏,而是整个士绅地主阶层,是整个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反扑。
怎么反扑?无非几种手段:舆论上污蔑,经济上抵制,甚至武力上破坏。
李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份密报。这是曹文诏送来的,上面列出了最近三个月关中各地发生的“异常事件”:渭南有士绅秘密聚会,泾阳有旧吏散布谣言,三原有地主暗中串联……
虽然还没有实质性的破坏行动,但山雨欲来风满楼。
“顾先生,黄先生,请过来一下。”李健朝隔壁房间喊道。
很快,顾炎武和黄宗羲进来了,两人脸上都有倦色,但精神尚好。
“总兵有何吩咐?”顾炎武问。
“坐。”李健示意,“今天发地契很成功,但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平。那些失去田产的士绅地主,不会善罢甘休。”
黄宗羲年轻气盛,哼了一声:“他们敢!李总兵手握重兵,他们有几个脑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炎武比较冷静,“他们不会正面冲突,但会搞小动作:散布谣言,破坏春耕,甚至勾结外敌。总兵不可不防。”
李健点头:“顾先生说得对。所以我打算做几件事:第一,加强各地民兵训练,特别是要组建‘护耕队’,保护春耕;第二,让暗哨深入乡里,监视那些有异动的士绅;第三,我们要主动出击——不是杀人,是分化。”
“分化?”黄宗羲不解。
“士绅不全是顽固派。”李健说,“有些人虽然失了田产,但本身有才能,或者识时务。对这些人,我们可以吸纳进新政权,给个官职,或者让他们经商办厂。只要利益绑定,他们就会成为新制度的拥护者,至少不会是敌人。”
顾炎武眼睛一亮:“总兵高见!这招釜底抽薪,妙!只要分化一部分,剩下的顽固派就成不了气候。”
“但也要有底线。”李健严肃道,“对于那些手上有人命、罪大恶极的,绝不姑息。对于那些只是抵触新法、但没有血债的,可以争取。具体名单,你们和曹将军商议,尽快拿出来。”
“是。”两人应道。
“还有舆论。”李健继续道,“不能让他们肆意造谣。我们要主动宣传:组织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到处说新法的好处;让那些分到地的农户现身说法;在各县设立‘讲报所’,定期宣讲新政。要把真相告诉百姓,谣言就不攻自破。”
黄宗羲兴奋地说:“这个侯方域在行!我可以写些通俗易懂的文章,让他安排说书先生去说!”
“好,就交给你。”李健拍拍他的肩膀,“但要注意,文章要实实在在,不能浮夸。百姓最实在,你骗他一次,他就再也不信你了。”
“明白!”
商议完这些,已是子时。顾炎武和黄宗羲告退,李健却还是睡不着。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星斗。三月的夜空,银河横贯,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像地上的一个农户,微弱,但汇聚在一起,就是璀璨的星河。
“夫君,怎么还不睡?”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李健回头,看见苏婉儿披着披风走过来。她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你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李健连忙扶住她。
“睡不着,听见你还在院子里。”苏婉儿靠在他肩上,“今天发地契,很成功吧?”
“嗯,很成功。”李健搂着她的肩膀,“三十万农户领到了地契,至少一百五十万人有了活路。但接下来,恐怕会有风波。”
“夫君怕吗?”
李健笑了:“怕?有点。但不是怕死,是怕辜负了这些百姓的期望。他们那么信任我,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我,我要是做不好,对不起他们。”
苏婉儿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从前在河套,你就常说,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你在做了,而且做得很好。我相信,百姓也相信。”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和婉贞妹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都相信你。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李健心中一暖,紧紧搂住妻子。在这个乱世,家人是他最大的慰藉,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对了,婉贞怎么样?反应还大吗?”
“好多了。”苏婉儿说,“大夫开了安胎药,喝了就好些。就是总念叨,说想为夫君分忧,可惜身子不争气。”
李健笑了:“让她好好养胎,就是最大的分忧。等孩子生下来,有的是她忙的。”
夫妻俩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星空,说着家常话。这一刻,没有总兵,没有夫人,只有一对平凡的夫妻,憧憬着孩子的出生,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但他们都清楚,这样的平静是短暂的。暴风雨,就在不远处。
第二天,李健起得很早。他要去格物院,看看新式农具的准备情况。春耕在即,时间不等人。
而此刻,在秦岭深处,那伙被称为“山魈”的土匪,已经开始磨刀霍霍。
周明志传来的消息很明确:三千两银子,先付一千两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两千两。目标:烧毁泾阳、三原、高陵三县的官仓和新式工坊。
山魈数着白花花的银子,独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兄弟们,大买卖来了!”他对着一众匪徒吼道,“干完这一票,咱们去江南逍遥快活!”
匪徒们嗷嗷叫,磨刀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一场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关中的农户们,还沉浸在分到土地的喜悦中,开始忙着春耕。他们不知道,有人想夺走他们刚刚到手的希望,想烧毁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但他们知道一点:这地,是李总兵给的。谁想夺走,就和谁拼命。
这三十万农户,就像三十万颗火种,散落在关中大地。一旦被点燃,将形成燎原之势——不是被邪恶点燃,而是被扞卫希望的决心点燃。
历史,正在这个春天,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