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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从陕北到星辰大海 > 第240章 关宁棋局的三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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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正月十八,山海关。

关城笼罩在寒冬的晨雾中,城墙上的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总兵府内,与窗外的严寒形成两个世界。

炭火盆里噼啪作响,将吴三桂那张俊朗中带着阴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自从松锦战败退守以来,收拢各部,辽东逐渐形成吴三桂一家独大的局面。

此刻的辽东第一人吴三桂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他已经看了三遍。信是皇太极亲笔,满汉文并列,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得不像一位皇帝写给敌方将领的书信:

“吴将军世守辽西,劳苦功高。朕久闻将军勇略,甚惜将才。若能幡然来归,必封王爵,裂土而治。且将军族人在辽东者,朕皆厚待之……”

吴三桂的目光在“裂土而治”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放下信,端起桌上的参茶,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父亲看过了?”他问站在堂下的送信人。那是个汉人打扮的中年商人,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军人才有的粗犷。

“回少将军,看过了。”商人恭敬地回答,“老总兵说,全凭少将军决断。”

吴三桂知道父亲吴襄的意思。老爷子实际上被朝廷“荣养”在北京,说是加官进爵,实则是个人质。这封信能送到自己手里,说明父亲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好过——或者说,父亲已经为吴家在找退路。

“你先下去休息。”吴三桂挥挥手,“此事我自有主张。”

商人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皇上有句话让小人转达:辽东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大门?吴三桂心中冷笑。那扇门后是什么?是荣华富贵,还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透过窗缝,他能看见远处的山海关城墙,还有更远处关外模糊的山影。

关外是清军的旌旗猎猎,八旗铁骑虎视眈眈;关内是渐朽的大明,流寇四起,朝政糜烂。他站在这个隘口,像站在一座独木桥上,前后都是深渊。

“将军,该用早饭了。”亲兵端着食盒进来。

吴三桂摆摆手:“放着吧。”

他想起舅舅祖大寿去年托人捎来的信。那位曾经威震辽东的大将,如今已是清朝的汉军正黄旗固山额真。

信写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清楚:“明室将倾,如大厦将颓,非一木可支。宜早为计,勿效愚忠于必亡之朝。”

当时他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把信烧了,灰烬撒进炭盆。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贞不渝,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价值。

吴三桂站在窗前,表面上深沉凝重,内心却在飞快地算计:让我降清?皇太极倒是大方,开口就是王爵。

可我那舅舅祖大寿降了,不还是个固山额真?说白了,咱们这些汉人降将,在满人眼里就是会咬人的狗,用的时候给块骨头,不用的时候……呸!

再说了,我现在手上有数万关宁军,这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没有之一!

崇祯得靠我守卫,皇太极想让我开城门,李自成那边……嗯,听说那厮最近闹得挺欢。我这手上的筹码,得慢慢打,一张一张出,谁出的价高我跟谁玩!

“将军,”副将杨坤走进来,压低声音,“探马来报,多尔衮的正白旗精骑到了城外三十里。”

吴三桂转过身:“多少人?”

“约两万骑,都是精锐。但不像是要攻城的样子,每日只是操演。”

“操演?”吴三桂笑了,“这是在给我看,给城里的守军看,给天下人看——看,我大清兵强马壮,你们明朝快完了。”

杨坤犹豫了一下:“将军,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吴三桂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多尔衮这是来给皇太极的书信助威呢。两万精骑陈列城外,是想告诉我:不投降,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把信折好,锁进一个紫檀木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好几封类似的信件了,有皇太极的,有多尔衮的,甚至还有朝鲜国王拐弯抹角劝降的——虽然他怀疑朝鲜人是被满清逼着写的。

“传令下去,”吴三桂对杨坤说,“城防照旧,但不必紧张。多尔衮不会攻城,至少现在不会。”

“为何?”

“因为他在等。”吴三桂望向西南方向,“等李自成和明朝拼得两败俱伤。范文程那几个老狐狸肯定给他算过账:现在打进来,得跟明朝硬碰硬;等流寇把明朝耗干了,他再进来捡便宜——多划算的买卖。”

杨坤恍然大悟:“那咱们……”

“咱们也等。”吴三桂坐回椅子上,端起参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等崇祯开价,等李自成势大,等多尔衮加码。我手中的关宁铁骑,是这盘乱局中较重的棋子之一。下棋嘛,要沉得住气。”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那是关宁军在晨练,喊杀声震天。吴三桂听着这声音,心中稍定。

只要这精锐还在手里,他就有资格坐在牌桌上,跟所有人讨价还价。

正月二十二,城外三十里。

多尔衮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立于一处高坡上。寒风凛冽,吹得他身后的织金龙纹披风猎猎作响,正是雄姿英发的年纪。

他身后是两万正白旗精骑,列队整齐,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盔甲和兵器的寒光连成一片,森然夺目。

“多铎。”多尔衮唤道。

“兄长,咱们都在这儿摆了三天了,到底打不打?”多铎看着远处的城墙,眼中闪着嗜血的光,“城里不过万把守军,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拿下来!”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从葡萄牙传教士那里弄来的稀罕物——仔细观察着宁远城防。城墙上旗帜鲜明,守军来回巡逻,秩序井然。

“吴三桂治军,果然有一套。”多尔衮放下望远镜,“你看,城头上那些士兵,虽然看见咱们大军压境,但队形不乱,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军队,硬攻要付出代价。何况,我们八旗子弟本不擅长攻城!”

多铎不服:“再厉害也是汉人!咱们八旗子弟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莽撞。”多尔衮瞪了弟弟一眼,“打仗不是斗狠,是算账。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是这样的坚城。”

他顿了顿,接着说:“皇上前些日子给吴三桂写了信,许他王爵。咱们这次来,不是要打他,是要给他看看咱们的军威——让他知道,归顺大清,不丢人;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多铎撇撇嘴:“要我说,直接打进去多痛快!再破山海关,中原花花世界就是咱们的了!”

多尔衮看着弟弟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打打杀杀。打进去容易,可打进去之后呢?中原那么大,汉人那么多,咱们满人全族男女老少加起来才多少人?二百万?三百万?汉人呢?一亿!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老是打打杀杀的,江湖是人情世故!

所以范文程先生说得对,得用汉人治汉人。吴三桂这样的将才,能招降就别打死。再说了……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想起了昨日接到的盛京密报。

信是留在盛京的心腹送来的,只有一句话:“皇上咳血不止,太医束手。”

皇太极的身体,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不好了。这位大清皇帝最近几年才登基称帝,好日子刚开始之际。

按说正值壮年,但多年征战操劳,以及他原本的病症,已经拖垮了他的身体。如果……如果皇太极真的驾崩,那么他惦记的大玉儿以及皇…

多尔衮握紧了缰绳。他是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的异母弟。按照满人旧制,皇位未必传子,兄终弟及也是常事。

而他多尔衮,战功赫赫,手握正白旗精锐,是最有资格的继承人之一。军事从来都是政治的延伸…

但如果现在贸然攻明,万一战事不利,或者损失太大,就会给政敌留下把柄。所以,等,必须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传令,”多尔衮收回思绪,“今日操演,分三队轮番冲锋,要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咱们的骑射功夫。”

“嗻!”

号角响起。正白旗骑兵开始行动。

第一队五千骑从高坡后冲出,马蹄声如雷鸣,卷起漫天雪尘。骑兵们在奔驰中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预先竖起的草靶。命中率高的惊人。

第二队表演马刀劈砍。骑兵们纵马疾驰,手中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寒光,将沿途的木桩齐齐斩断。

第三队展示的是骑术。骑兵们在马背上翻腾跳跃,甚至有人能站在马背上开弓射箭。

城头上,守军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厉害了……”一个新兵咽了口唾沫。

老兵拍了他一巴掌:“怕什么!咱们有关宁铁骑,不比他们差!”

话虽这么说,但老兵心里也在打鼓。清军的骑射功夫,确实天下无双。

城楼里,祖大寿的侄子,吴三桂的表兄脸色凝重。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将说:“多尔衮这是来示威的。”

“将军,要不要开炮轰他们几发?”副将问。

“不必。”大表哥摇头,“他们离得远,在火炮射程之外。开炮打不着,反而显得咱们心虚。”

大表哥顿了顿:“写信给山海关,把这里的情况报给吴帅。另外……让兄弟们打起精神,但不必惊慌。多尔衮真要攻城,不会搞这些花架子。”

城外的多尔衮看着城头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

“兄长,咱们明天还来吗?”多铎问。

“来,怎么不来。”多尔衮调转马头,“不仅要来,还要换着花样来。要让吴三桂知道,我大清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陪他玩。”

多尔衮一边策马回营,一边盘算:吴三桂啊吴三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懂我的意思。我现在不打你,不是打不过,是给你机会。等皇上的病……嗯,等时局有变,我再给你加点筹码。

王爵不够?那就再加!你要什么?金银?美女?地盘?只要你能帮我打开山海关的大门,什么都好说!当然了,要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哼,我摄政王多尔衮的刀,可不会客气!

正白旗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雪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和城头守军复杂的目光。

正月二十五,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里,地龙烧得旺,热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崇祯皇帝朱由检却还觉得冷,裹着厚重的貂皮大氅,仍不时打个寒战。

御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大多是坏消息:李自成破洛阳,张献忠陷襄阳,清军又在关外蠢蠢欲动……每一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皇上,该用膳了。”太监王承恩轻声提醒。

崇祯摆摆手:“朕吃不下。”

他拿起最新的一封密报,是东厂提督曹化淳递上来的,关于吴三桂的。密报说,皇太极又给吴三桂写情书了;多尔衮陈兵城外,每日耀武扬威的。

“吴三桂……”崇祯喃喃道。

这位年轻的辽东总兵,他印象很深。几年前召见时,吴三桂英气逼人,举止得体,对答如流。当时崇祯很高兴,觉得大明还有这样年轻有为的将领,是社稷之福。

可现在……

“曹化淳说,吴三桂最近与辽东故旧书信往来频繁。”

崇祯对侍立一旁的周延儒说,“周阁老,对于此事,你怎么看?”

周延儒今年也上年纪了,部分须发已微微泛白,但好歹也是从科举千军万马中走出来的精英阶层。

他沉吟片刻:“皇上,吴三桂父子世受国恩,应当不会轻易叛降。但如今时局艰难,人心叵测,也不可不防。”

“防?怎么防?”崇祯苦笑,“他手上的关宁铁骑,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逼急了他,他真的投了清,山海关一开,北京就是清军的囊中之物。”

周延儒深以为然:“所以只能笼络。皇上,老臣建议,加封吴三桂爵位,厚赐金银,以示恩宠。”

崇祯沉默良久。他何尝不想笼络,但国库空虚,内帑也快见底了。这些年剿饷、练饷、辽饷,加征了一遍又一遍,百姓已经榨不出油水了。

上次从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那里搞了一把众筹,从紫禁城的投资人那里只弄到二十万两,还不够关宁军一个月的军饷。养士三百载,就这?

“拟旨吧。”崇祯终于开口,“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赏银五万两,赐蟒袍玉带。”

周延儒一愣:“皇上,五万两是不是……少了点?关宁军每人分不到一两半。”

“朕知道。”崇祯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时局艰难,还要应付其他地方。你让宣旨太监私下传朕口谕:告诉吴三桂,关宁军是朝廷柱石,以守为主,望他善加保全。等朝廷度过难关,必有厚赏!”

周延儒心中叹息。空头许诺,在这乱世,还有谁信?

但他还是躬身:“臣遵旨。”

崇祯看着周延儒退下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朕这个皇帝当得……唉!登基十四年,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是灾荒就是兵乱,不是内忧就是外患!朕容易吗?

那些大臣,一个个都说忠君爱国,可真要他们掏钱的时候,比割肉还疼!还有那些武将,左良玉拥兵自重,现在连吴三桂也要朕哄着供着……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个富家翁!

两天后,圣旨到了山海关。

宣旨的是司礼监太监高起潜——这位监军太监与吴三桂素有交情,算是老熟人了。仪式在总兵府正堂举行,香案摆好,吴三桂率领麾下将领跪接圣旨。

高起潜尖着嗓子念完圣旨,将圣旨交给吴三桂,又命人抬上赏赐:五个大木箱,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套崭新的蟒袍,一条玉带。

“吴将军,皇上对您可是恩宠有加啊。”

高起潜笑眯眯地说,“平西伯,超品爵位。这蟒袍是江南织造府连夜赶制的,您看看这绣工……”

吴三桂双手接过圣旨和赏赐,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臣父子世受国恩,皇上如此厚爱,臣惶恐!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誓死报效,万死不辞!”

场面话说完,高起潜使了个眼色。吴三桂会意,屏退左右。

等堂内只剩两人,高起潜压低声音:“吴将军,皇上还有口谕:关宁军是朝廷柱石,望将军以守为主,善加保全。若……若流寇北犯,或有其他变故,将军可相机行事,不必拘泥。”

吴三桂心中一动。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意思很清楚:真到了危急关头,你可以自己看着办,朝廷不怪你。

“臣明白。”吴三桂点头,“请皇上放心,只要臣在一日,必保辽东不失。”

高起潜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另外……皇上的意思,若局势真的不可为,将军可率军入卫京师。实在守不住,可以放弃。”

吴三桂瞳孔微微一缩。放弃?这可是大明在关外最后的据点!历经多少血战才守住,现在说放弃就放弃?简直就是阿西巴…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臣遵旨。”

送走高起潜,吴三桂回到书房。他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每个五十两,一共一千个,正好五万两。

他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了。吴三桂把银锭扔回箱子里,发出哐当一声:五万两?皇上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他把杨坤叫进来:“把这些银子入库,记好账。至于蟒袍玉带……收起来吧,以后也许有用。”

“将军不试试?”杨坤问。

“试什么?”吴三桂冷笑,“我现在穿上这身行头,去城头上晃悠?让兄弟们看看,朝廷赏了我一件漂亮衣服,但没给他们发饷银?嫌军心不够乱吗?”

杨坤不敢说话了。

吴三桂走到地图前,看着山海关、宁远、锦州这一条线。这条辽西走廊,他守了十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关宁军的血汗。现在朝廷轻飘飘一句“可以放弃”,让他心里发寒。

但也让他更加确信:大明,真的快完了。一个连固有领土都要放弃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正月二十八,山海关迎来了戏剧性的一天。

从清晨到黄昏,三位使者先后秘密抵达总兵府,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带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文书。

第一位使者是午时到的,来自北京。此人一身商人打扮,但吴三桂一眼就认出他是锦衣卫的暗探——那双眼睛太锐利,藏不住。

使者呈上密旨,是崇祯的亲笔,盖着皇帝私印:“若流寇北犯,许你放弃宁远,全军入卫京师。事急可从权,不必请旨。”

吴三桂看完,沉默良久。这封密旨比高起潜的口谕更直接,更……绝望。一个皇帝允许将领放弃国土,这本身就是亡国之兆。

第二位使者是申时到的,来自盛京。这是个真正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常年往来关内外。他带来的信很厚,是皇太极的亲笔,条件比上一封更优厚:

“除王爵外,许你自治山海关以西百里之地,军民钱粮皆归你管辖。你部将士,原职留用,俸禄加倍。若你父吴襄愿来辽东,朕当以国公礼待之……”

后面还附了一份清单,列出归降后的赏赐:白银五十万两,黄金五千两,绸缎五千匹,辽东庄园三处,奴婢五百人……

吴三桂看得眼花缭乱。皇太极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皇上说了,”商人转达口信,“这些只是见面礼。若将军肯来,富贵不止于此。”

吴三桂不置可否,让亲兵带商人下去休息。

第三位使者来得最晚,酉时才到。这人打扮成药材商人,一口河南口音,说是从洛阳来的。但吴三桂检查他带来的药材时,在人参盒子里发现了一封密信。

信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竟是李自成那边写来的!

准确地说,是李自成麾下一个叫李岩的谋士写来的。信很短,但意思很明确:

“吴将军若心存华夏,不愿做异族鹰犬,他日可共御外侮。闯王胸怀天下,不计前嫌。若将军愿联手抗清,河南、山西之地,可划界而治。”

吴三桂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自成?那个流寇头子?要跟我联手抗清?

他第一反应是荒唐。但转念一想,又不那么荒唐了。李自成现在坐拥河南,下一步肯定是攻打开封,然后直取北京。

如果他真的拿下北京,那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关外的清军。与其到时候独自对抗八旗铁骑,不如现在拉拢他这个手握重兵的辽东总兵。

吴三桂把三份文书摊在书案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乐了:这可真有意思!崇祯让我去救驾,皇太极让我去投降,李自成让我去合作——我吴三桂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不过仔细想想,这三家的条件嘛……

崇祯是空头支票,除了一个“忠臣”的虚名,屁都没有;

皇太极倒是实在,金银财宝管够,可那是要当汉奸的,遗臭万年啊;

李自成……嗯,这厮有点意思,“共御外侮”,这话说得漂亮,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忽悠我?等我帮他打了清军,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他摸着下巴,开始算账:

崇祯那边,道义上占优,但实际利益最少,而且大明眼看着要完蛋,跟着他陪葬不值当。

皇太极那边,利益最大,但名声最臭。而且满人真的会信任汉人降将吗?舅舅祖大寿就是前车之鉴。显然不是最优解!

李自成那边……这是个未知数。流寇出身,能成大事吗?但看他这几年发展势头,还真不好说。而且“共御外侮”这个旗号,确实能争取不少人心。

“将军,”杨坤走进来,“三位使者都安排好了,各有院落,互不相见。”

吴三桂点头:“做得对。让他们等着,就说我病了,需要静养两日。”

“那咱们……”

“传令全军,”吴三桂站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整理行装,准备移防。”

杨坤一愣:“移防?移往何处?”

“都不是。”吴三桂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山海关和北京之间画了一条线,“咱们慢慢来回走,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李自成能不能打下开封,看崇祯还能撑多久,看多尔衮有没有新动作。”吴三桂笑了,“咱们关宁军现在就是秤砣,压在哪边,哪边就赢。这么重的筹码,能随便下注吗?”

杨坤恍然大悟:“将军高明!咱们就在这辽西走廊上慢慢挪,哪边价码开得高,咱们就往哪边靠!”

“聪明。”吴三桂拍拍副将的肩膀,“不过这话心里明白就行,别说出来。对外就说……就说咱们是奉旨入卫京师,但路途遥远,需谨慎行事。”

“末将明白!”

当夜,吴三桂独自在书房里,又把三封信看了一遍。烛光跳动,将他沉思的脸映在墙上,像一个正在演皮影戏的艺人。

他想起父亲吴襄的叮嘱:“我儿,乱世之中,保全家族为上。但也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也想起舅舅祖大寿的劝告:“识时务者为俊杰。”

还想起年轻时读史书,那些在乱世中抉择的将领:有的忠贞不渝,最终全家殉国;有的审时度势,成就一番功业;有的反复无常,最后身败名裂。

他吴三桂,会走哪条路?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要好好利用这些资本,为吴家,为关宁军,谋一个最好的出路。

至于忠君爱国……等活下来再说吧。

正月二十九,辽西走廊。

寒风如刀,刮过这片狭窄的通道。二百里路上,关宁军开始缓慢移动。不是急行军,而是像蜗牛一样,一天走十里,扎营,休息,再走。

士兵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移防,也不知道要移去哪里。但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执行。

“老张,你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一个年轻士兵问身边的老兵。

老兵揣着手,缩着脖子:“谁知道呢。上面让走就走呗,反正比待着强——听说多尔衮天天操练,看着就瘆人。”

“我听说……是要去北京。”另一个士兵凑过来,“李闯王不是打洛阳了吗?下一步肯定要打北京,咱们是去救驾的。”

“救驾?”老兵嗤笑,“就咱们这速度,走到北京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说为啥?”

“我哪知道。”老兵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反正啊,这世道乱了,咱们这些小兵,能活着领到军饷就不错了。至于去哪儿,听天由命吧。”

中军大帐里,吴三桂正在看最新的情报。

李自成已经誓师攻打开封,号称五十万大军——实际大概三十万。开封守军六万,但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估计能守一段时间。

崇祯那边,正在调集各路兵马入卫京师。但左良玉推三阻四,江北四镇要钱要粮,真正能指望的没几个。

多尔衮还在炫耀武力,但探马来报,正白旗的营地这两天安静了许多,似乎在等什么。

“将军,”杨坤进来禀报,“盛京那边有消息了。”

“说。”

“皇太极……病重。”杨坤压低声音,“盛京已经戒严,各旗旗主都被召回去了。多尔衮之所以按兵不动,可能就是在等盛京的消息。”

吴三桂眼睛一亮。皇太极病重?这可是大事!如果皇太极真的不行了,清廷内部必然有一番权力争斗,短时间内顾不上关内。

“北京那边呢?”他问。

“皇上又下旨催了,问咱们到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到北京。”

杨坤苦笑,“兵部一天来三封文书,都是催促进军的。”

吴三桂不以为意:“回复兵部,就说我军已在路上,但因粮草不继,行军缓慢。请朝廷速拨粮饷,以利行军。另外再说,关外有异动,要回防!”

“咱们不缺粮啊……”

“缺不缺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吴三桂老神在在,“不哭穷,怎么要钱?不要钱,大家还怎么进步?”

杨坤会意:“末将明白了。那……李自成那边呢?那个使者还等着回复。”

吴三桂想了想:“你去见他,就说信我收到了,心意领了。但目前局势未明,不便表态。若他日真有共御外侮之需,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杨坤领命而去。帐内又只剩吴三桂一人。

他走到帐外,看着正在安营扎寨的士兵。炊烟袅袅升起,在寒风中很快飘散。

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已经模糊,而北京的方向,还远在数百里之外。

吴三桂看着忙碌的军营,心里那本账算得噼啪响:皇太极病重,清廷内乱,这对我来说是好事,少了一边压力。李自成攻打开封,如果打下来,声势更大;如果打不下来,实力受损——不管哪种结果,我都能看得更清楚些。

崇祯嘛……唉,这位皇上是真急了,可急有什么用?没兵没钱没粮,空有皇帝名号。

我现在慢慢走,就是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最高的价钱。我吴三桂这辈子,要么不卖,要卖就得卖个好价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父亲说:“棋局如战场,最重要的不是一子一地的得失,而是大势。看清大势,才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现在这天下大势,已经渐渐清晰了:明朝将亡,清朝虎视眈眈,流寇势大。三方角力,而他吴三桂,恰好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山海关,天下第一关。谁掌握山海关,谁就掌握了入主中原的钥匙。

这把钥匙,现在在他手里。

“将军,晚饭好了。”亲兵端来食盒。

吴三桂回到帐内,食盒里是简单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肉汤。关宁军虽然精锐,但军饷欠发已久,将领们也得节俭。

他端起饭碗,忽然笑了。

吃着这粗茶淡饭,吴三桂忽然有种荒谬感:我手握数万军队,守着天下第一关,三个皇帝,一个真皇帝,一个自封的,一个外族的都在拉拢我,开出的价码一个比一个高。

可我自己呢?吃的是咸菜米饭,住的是行军帐篷,每天还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算了算了,再忍忍。等我把自个儿卖出去,啊不,是选好明主,到时候山珍海味,荣华富贵,还不是应有尽有?

吃完饭,吴三桂拿起笔,开始给父亲吴襄写信。信写得很含蓄,只说“儿一切安好,军中平稳,朝廷恩赏已收到”,但字里行间暗示了当前的局势,和自己的想法。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亲兵:“派人送到北京,亲手交给老爷子。”

“是。”

夜色渐深,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

吴三桂躺在行军床上,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封信,三个选择,三条路。

选对了,封侯拜相,青史留名——或者遗臭万年,取决于你怎么看。

选错了,身死族灭,万事皆空。

压力很大。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这种手握重兵、左右天下大势的感觉,让他沉醉。

也许,他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也许,乱世才是他这种人最好的舞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吴三桂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行军,虽然走得慢,但毕竟是在向前走。

向前走,走向未知的命运,走向那个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风暴。

正月将尽,寒风依旧。但在西北、中原、辽东,三股力量已经蓄势待发,像三只猛虎,即将展开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搏杀。

而吴三桂,和他的关宁铁骑,正行走在这三只猛虎之间,寻找那个最有利的位置。

历史的齿轮,在辽西走廊的寒风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

谁会成为最后的赢家?

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