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
总殿广场的灯亮着。
林风在祭坛里坐了整夜,掌心没离开坛面。
垫在根底下那层白金光,比前一夜薄了一分。
薄一分,根往下砸就深一寸。
小雨坐在坛边,手里捏一根炭条,在石板上划道子。
划一道,就是根跳一下。
石板划了两百多道。
两道之间的间隔,从二十一息缩到了二十息。
“又快了。”她说。
林风没睁眼。
“知道。”
苏璇靠在坛壁上,诛天剑横在膝前,冰莲纹一明一暗。
小锤不在,他抱着那枚坐标种回了神工宗,说要拆料子。
广场上还有十六位殿主,谁都没走,坐在石阶上守夜。
夜风从浮空岛那边压过来,带着灵气凝成的水汽。
水汽落在灯上,灯焰不摇。
因为空气里没有风了。
……
天缝开了。
没有声。
那张暗金网在总殿正上方绷了几日,谁也听不见它动。
可它就在这一刻裂了一道缝。
缝不长,三尺。
缝里没有光泻下来,只有一片白。
白得干净,像有人把一段天的颜色擦掉了。
然后从缝里走出一个人。
它没往下掉。
脚踩着虚空,一步一级,像下楼梯。
十六位殿主同时站起来了。
赵恒的剑出了半寸,没敢拔全。
“什么东西。”李罡捂着胸口,低声问。
没人答。
那个身影落到广场上方三丈处,停住了。
银白长袍,袖口垂到脚面,一根线头都没飘。
脸看不清。
那张脸没蒙布,也没戴面具。
五官都在原处,可看过去就是虚的,像隔着一层不动的深水。
周身的力气一丝不泄。
站在那儿,跟一块石头、一根柱子没有分别。
林风的感知已经铺出去了。
混沌境的感知,铺了整整一圈。
探到那个身影身上,滑开了。
像手按在一块浸了油的玉上,按不住。
他一寸都探不进去。
“混沌境上头。”他低声说了一句。
……
那个身影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
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纪。
字落在地上,石板不裂,灰尘不起。
“玄黄界。”它说。“第一轮,过。”
广场上静了一拍。
赵恒的手抖了一下。
“我是观星使。”那个身影说,“筛者座下,评界之人。”
“此界该留该弃,由我评。”
它顿了一下。
“你们过得不错。”
“试炼兽崩了,根没伤。”
“那颗种子,是给你们的凭证。”
林风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枚坐标种,此刻不在他怀里。
在小锤手上。
“那你来做什么。”他问。
观星使朝他这边偏了半分。
“来做后一件事。”
“评界。”
……
“玄黄界的根,异变速度超了线。”观星使说。
“十四息一跳到二十息一跳,五日之内长了三成。”
“根长得疯了。”
“这不是长,是失控。”
它抬起手,袍袖里伸出一截手指。
指尖没指向根,没指向祭坛,指向了广场边上的那个人。
小雨。
“守界者传承的载体,在失控。”
“她压得住今日,压不住明日。”
“根认她一日,往后就不认了。”
“不认的时候,此界与苍澜界,走同一条路。”
小雨站起来。
她眉心的纹路亮着,脸上没有血色,可腰挺着。
“你认识守界者。”她说。
观星使没有否认。
“传承不该落在活人身上。”它说。
“守界者守了无尽岁月,守到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如今传承落一个凡人身上,根就跟着她走。”
“她抖一下,根颤一下。”
“她冷了,根就慢。”
“她要是出事,根就停。”
“这一界三百万人的命,拴在一根弦上。”
“弦太细。”
……
“交出来。”观星使说。
“把人交给筛者,根由筛者接管。”
“你的世界保留,人保留,界保留。”
“你这一界往后长成什么模样,我也不管。”
它的指尖收回袖里。
“不交,第二轮就不再是外压。”
“第二轮取抹杀。”
“此界所有生灵,一并清空。”
“一个不留。”
……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赵恒站着,喉咙动了两次,没出声。
李罡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苏璇站起来,诛天剑出了鞘。
冰蓝的光贴着剑身走,四道冰莲纹全亮了。
小锤不在。
要是他在,那门炮就抬起来了。
林风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小雨前面。
“她是我妹妹。”他说。
“你评你的界,评不到她头上。”
观星使没有动怒。
它只是把脸偏回来,看了林风三息。
“你在挡。”它说。
“那便试。”
……
它抬起右手,食指弹出。
就一下。
指尖离林风有三十丈。
弹出去的东西看不见,听不见,也摸不着。
林风把全身的力气都推了出去。
混沌境的力量从骨头缝里淌出来,走过掌心,挡在身前。
白金光聚成一面墙。
墙撞上了。
碎了。
碎得没形,像一块冰落进滚水里。
落进去,化开了,找不着自己的样子。
那股力气穿过墙,落在林风身上。
他的身体往后飞。
三十丈。
五十丈。
八十丈。
百丈。
背砸在总殿的墙上,墙塌了两扇。
他从碎石里滑下来,跪在地上。
双臂在响。
骨头一节一节地裂,从肩膀裂到手背。
血从袖口淌出来,滴在石板上。
他试了一下,想抬手。
抬不起来。
……
苏璇上前一步,诛天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那个身影。
小雨跑过去,扶住林风的肩膀。
“哥。”
“别动。”林风的声音哑了。
他抬起头。
那个身影还在三丈高的地方,袍袖没动,指尖收回去了。
“一指。”它说。
“你若拦得住,我便走。”
观星使没有再来第二下。
“给你们三天。”
“三天之后,我再来评一次。”
“交人,或清界。”
“你选。”
它说完,抬脚往天上走。
一步一级,跟下来时一样。
走到那道三尺长的白缝前,它停了一瞬。
“下回下来,我不空手。”
它进了缝。
缝合上了,没有留缝。
天上的暗金网还是那张网,绷得平。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
广场上没人动,只有风重新压过来。
林风跪在碎石里。
柳萱跑过来了,三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药化进去,双臂的骨缝里那股散不掉的力还在往外顶。
“骨头裂了七节。”她声音发紧。
“它没想着伤他。”
“它踩着骨头走了一趟,裂口是顺路带的。”
“三天长不齐。”
“齐不齐不管。”林风说。
他站起来了。
站着,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两条空袋子。
十六位殿主围过来。
赵恒先开口。
“殿主,交不交。”
“老臣说句实话,这回不是硬不硬气的事。”
“它一指,就这样了。”
“三天后它再来,拿什么挡。”
李罡闷着,没接话。
上回挨打的是他,这回挨打的换成了殿主。
“不交。”林风说。
“交了她,根归筛者,界还是我们的界吗。”
“界在人手底下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他转过身,看向十六位殿主。
“三天。”
“这三天当三年使。”
……
“萧云。”
萧云从人群后头走出来,一条胳膊,步子慢。
“在。”
“你熟诸天万界。”林风说,“你我给你玉简,把话带出去。”
“天枢界的周玄,还在咱们这儿跪着。”
“拿他去敲天枢界的门。”
“别的过了第一轮的世界,有一个是一个,全捎上。”
“带什么话。”萧云问。
“一句话。”林风说,“筛者的评界人,要拿活人当阀门。”
“今天要玄黄界的人,明日要的就是他们的。”
“通得过第一轮的界,都有一根根,都有一根弦。”
“弦拴在谁身上,谁就得被人指名。”
“问他们,还敢单过吗。”
萧云点头。
“这话他们听得懂。”
“听得懂。”林风说。
……
“小锤呢。”
“在神工宗拆种子。”苏璇说。
“叫他别拆了。”林风说,“种子拆不拆,六天半之后就亮。”
“把他和那门炮都拉回来。”
“三天后要挡的是人。”
他顿了一下。
“苏璇,你我守坛。”
“小雨,跟着我们。”
“她的话得一句一句听,根哪一节先乱,你告诉我。”
苏璇点头。
小雨抬起头。
眉心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了。
“哥。”她说。
“那个东西看我,不是在看人。”
“像在看一样收错了地方的东西。”
“它想把我收回去。”
林风看着她,看了三息。
“收回去,得先过我。”
小雨没说话,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
夜快过了。
祭坛底下的根,二十一息一跳。
林风那层垫,撑三天。
观星使给的期限,三天。
神工宗那枚种子的表,还剩六天半。
三个数,头一个先撞上。
“哥。”小雨忽然说。
“根跳的时候……我听见它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跳一下,外头那层壳……慢半拍才跟上。”
林风低头看向地底的方向。
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壳追不上根的时候,根还没乱。
等壳跟上根的时候……
就是第二轮开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