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并不在赴港的十二人官方代表团名单里。
这件事,当初县委开全体大会的时候是他自己当众讲出来的。
主动要求退出来,目的就一个:避嫌。
香港那边出钱的两家投资公司,法人代表写的是他爱人秦淑芬。
这件事他早私下跟秦淑芬商量透了。
去年他把母亲和秦淑芬叫到一块儿,拿出一套文件。
那是未来吴用帮他仿制的手续。
文件是一份“小石头”的生前遗嘱,写明万一本人遭遇不测,所有财产受益人就是张小米。
原因很简单,小石头遇上空难离世,没有别的亲人,遗嘱也做过公证,手续齐全,经得起查。
大铜鼎的秘密,天底下只有张小米和秦淑芬两个人知道。
秦淑芬觉得,这笔巨款理论上应该是吴用还给张小米那几笔购买古董的返款。
夫妻俩关起门来把所有弯弯绕绕全部捋顺了。
秦淑芬还跟他撂下话:“大铜鼎这件事,就算死,也不会跟第二个人吐露半个字。”
张小米的老母亲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完全不清楚这桩秘事。
老太太只知道在自己家蹭了几年饭的小石头没了,给自己儿子留了一笔巨款。
所以去年老太太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低落。
后来秦淑芬怀孕了,这件事情再没有人提了,之后老太太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凭着这套公证材料,去年张小米去香港的时候就用秦淑芬的名义注册成立了那两家投资公司。
外人谁也不知道两家公司的法人就是秦淑芬。
只模模糊糊听说出资的资方跟张小米有亲属关系,具体是什么亲属、什么关系,没人说得清。
最开始敲定赴港谈判人选的时候,张小米主动提出退出无息贷款代表团。
老赵书记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这么关键的项目,还是人家张小米给拉过来的。
从立项到跑审批到算账,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手抓的,怎么能不上第一线?
张小米摆开道理,拿政治风险、亲属避嫌还有人身安全反复争辩。
磨了好几回,老赵书记才松了口,答应他暂时不去香港。
但赵书记也留了一句话:一旦谈判卡住了,张小米必须随时出来兜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赵带着队伍北上进京之后,张小米根本走不开。
石头城摊子铺得太大。
公路刚通车,几家工厂等着上马,水电站的前期建设也开始了,一大堆事情都要他守在县里撑着。
所有人都以为:赵书记在前方谈,张小米在后方稳住大本营,两边配合,把这场硬仗打下来。
可没隔多久,赵书记一通长途电话打回了县里。
电话里老赵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说得明明白白:作为项目属地的县委书记兼县长,张小米必须到北京。
这一点,张小米心里其实早就料到了。
这么大的项目,上面怎么可能让他一直躲在幕后?
没办法,他只能跟县里一众干部道别,打算动身飞往北京。
先要对接部委和侨办,把石头城整套项目资料沟通理顺,给后面的谈判铺好路。
八十年代坐飞机不是有钱就能走,必须要有县团级单位出具的正式介绍信。
县委办公室把全套公函都办妥当了,他凭着手续订好了飞往北京的机票。
动身去北京之前这两天,张小米天天泡在各个点位,把各项工作一一安排到位。
新公路一通,喷雾器厂、拖拉机厂要用的运输车辆全部配齐。
四月十九号开始,大卡车昼夜不停来回跑,红砖、河沙、碎石源源不断往县城运送。
原先老砖厂留下几百亩的大坑,常年积着死水,荒草长得密密麻麻。
前段修公路的时候,挖出来的土石,一车车往里填,推土机来回碾压,大坑一点点被推平。
这片平整出来的土地,就是拖拉机厂附属生活区的建设用地。
地已经收拾妥当,只等资金到位,楼房马上就能开工。
喷雾器厂这边已经走上正轨,车间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就算这样,产品依旧供不应求。
厂子班子能扛事,大部分活儿不用张小米多操心。
眼下全县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悬在香港这笔无息侨资上。
拿不到这笔钱,拖拉机厂的整套生产线买不回来,配套厂房建不起来,后续扩大生产更是无从谈起。
夜里,县委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张小米召集留守班子开连夜碰头会,屋里电灯的光亮十分刺眼,桌面上铺满图纸、报表和概算。
“老赵书记带着十二人的代表团,是谈判的主力。”
“我现在去北京对接协调。”
张小米手指点着桌面的图纸,语气沉稳,“我离开县里,几件事大家务必盯死。”
“第一,回填工地安全不能松,护路民兵顺带兼顾工地巡逻。
“第二,喷雾器厂首要稳住生产,原材料储备千万不能断。”
“第三,新公路养护,护坡、排水,民兵分班值守。”
“雨季眼看就要来了,路刚修好,绝不能出大纰漏。”
一桩桩任务,全部落实到人。
“代表团到北京之后,发电报回来报平安了。”
“我还会在县里留两天,各个工地照常推进,不要死等香港那边的谈判消息。”
“就算香港那边的无息贷款办不下来,来年开春小四轮拖拉机厂的一期生产线,也不能耽误生产。”
“再有,场地继续平整,前期准备做扎实。”
“就算谈判出意外,咱们手上也得攥住实打实的底子。”
在场班子成员全都点头记下。
窗外远处公路上,卡车的引擎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一车车砖瓦砂石源源不断运往未来的工业区。
大山深处的石头城建设搞得热火朝天,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北上再转赴香港的代表团身上。
谈判成败,直接牵着整个县城的发展前途。
没过两日,县委县政府召开全体大会。
会议最后一项议程,张小米当着所有人的面开了口:
“跟大家通报一件事,两天之后,我要动身去香港。”
“咱们小四轮拖拉机厂的项目,遇上难处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了起来。
张小米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不必紧张。
这件事他就要摆到台面上明说,把潜藏的隐患直接掐灭在萌芽阶段。
“同志们,可能有部分同志还记得,当初去香港争取无息贷款,原本是我牵头抓的。”
“后来是我自己主动提出来退出代表团,只做后方总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