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总督察把冲锋枪交给证物科的人,转身走向面包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门关上。
外面的嘈杂一下子被隔绝了大半。
他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沾了一点花生米的碎屑,应该是刚才拿枪的时候沾上的。
他把碎屑捻起来,放在眼前看了两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擦干净。
“辛sir。”车窗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
是小王,油麻地警署行动队的队长。
三十七八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在油麻地这一片干了十几年,什么阵仗都见过。
他刚才一直在外围指挥疏散,枪响的时候他正蹲在一辆货车后面对着对讲机喊话,等他冲过来的时候,陈占山已经跪在地上了。
“王队长。”辛总督察摇下车窗。
“那个内地来的……”王队长往张小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走了?”
“走了。”
“要不要追回来?现场笔录还没做。”
陈总督察沉默了两秒。“不用追。他的身份,不是我们这一级能留的。先处理现场,报告的事,回去再说。”
王队长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很明显这里有什么隐情。
他从警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现场清理得很快。
弹壳编号拍照,弹孔测量登记,目击者分流安抚,嫌疑人押解上车,警戒线逐步解除。
到早上七点半,庙街的早市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卖鱼蛋的推车重新支起了炉灶,药材铺的老板拿着扫帚在扫门口的碎玻璃。
几个阿婆蹲在骑楼底下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那十几个弹孔,啧啧两声,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香港人见惯了大场面,枪战过后半小时,生活照旧。
但事情在警队内部,才刚刚开始发酵。
枪战发生的时候,消息是顺着无线电波一层一层往上炸开的。
先是油麻地警署的值班室接到对讲机呼叫——“嫌疑人持械拒捕,双方已经开火了,对方使用的是冲锋枪。”
值班警察手里的咖啡杯当场就翻了。
紧接着是九龙总区指挥中心,然后是警察总部。
那个年代没有移动电话,消息传得快不快,全看打电话的人跑得勤不勤。
从油麻地警署到九龙总区,从九龙总区到警察总部,每一通电话都是人跑着去接的。
值班警员在走廊里小跑,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的,像机关枪的节奏。
总部那边,最先接到电话的是黄警司。
他当时正在中环的办公室里看早报,手边放着一杯冻柠茶,报纸头版是中美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进展。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么早,能有什么事。
听完电话,他把报纸合上了。
冻柠茶没喝完,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在办公桌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他拿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拨了一个号码。
“杨副处长。油麻地那边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
“陈占山的案子。今早抓捕,嫌疑人持冲锋枪突围,开了十几枪。”
“我们的人怎么样?”
“没有伤亡。但是——”黄警司顿了一下,“嫌疑人冲到街角的时候,被那个内地来的张小米拦住了。”
“一个人,用花生米打瞎了两个保镖的眼睛,三秒钟之内夺枪制住了陈占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花生米?”
“花生米。”
“他现在人在哪里?”
“走了。坐出租车走的。辛总督察没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呼气声,听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过来。”
杨副处长本来不需要过来的。
陈占山的案子虽然牵扯到跨境协作,但说到底是一桩经济罪案,嫌疑人已经落网,按程序走移交手续就是了。
警务处副处长这个级别,不需要亲自到场。
但他说了“我过来”。
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丰田皇冠从警察总部的地库驶出,拐上军器厂街,往油麻地方向开去。
车里除了司机,只坐了他一个人。
车窗外的香港正在醒来——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长队,报摊上堆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早报,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上班的人潮开始从各个地铁站口往外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与此同时,张小米坐的出租车已经过了红磡海底隧道,上了港岛。
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收音机里播着晨间新闻。
女播音员的声音软绵绵的,正在报今天的恒生指数。
老伯从后视镜里瞄了张小米一眼——灰色夹克,平头,手里提着一个公司文员常见的公文包。
“先生,去边度?”
“中环。德辅道中。”
“好嘅。”
老伯没再多话。
香港的出租车司机见的人多了,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跟着哼了两句《风继续吹》,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张小米靠在后座上,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几艘货轮泊在锚地,龙门吊的钢臂在雾霭里时隐时现。
阿杰约的地方在中环一间老牌茶餐厅,离陆羽茶室不远。
张小米到的时候,阿杰已经坐在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冻鸳鸯和一份还没动过的菠萝油。
看见张小米推门进来,他站起来,目光在张小米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血渍,没有伤痕,甚至衣服上连褶皱都没多几道。
只有夹克右手袖口上沾了一点花生米的碎屑。
“张先生,我本来觉得还需要等一会儿呢?”阿杰把冻鸳鸯推过去,“事情办完了?”
张小米坐下来,端起冻鸳鸯喝了一口。
茶味浓,奶味淡,冰块在玻璃杯里叮当响。
“办完了。”
“人抓到了?”
“抓到了。”
阿杰点了下头,没再往下问。
他跟着张小米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不问多余的话。
他把菠萝油往张小米面前推了推,张小米没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
菠萝包是刚出炉的,酥皮还热着,黄油被面包的温度化开,咸香和甜香混在一起,顺着嘴角往下淌。
此时的他却不知道的是,远在京城的刘娟,却和谭厅长两个人吵了起来。
原因却是因为张小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