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从回忆里收回来。
殿里已经全暗了。宫女掌了灯,两盏铜灯搁在书案两侧,把李若曦的睡脸照得暖融融的。
他弯下腰,一手托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她比三年前轻了。
不,也许没轻。也许是他比三年前强了。九品法相境的修为,抱一个人跟抱一卷书没什么区别。可他抱着她往寝殿走的时候,脚步放得极慢,慢到殿门口伺候的宫女都跟丢了步子。
他把她放在床上。
她的远游冠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替她摘下来,搁在床头的冠架上。冠上的金饰还是凉的。他又替她脱了外头的绛纱单衣,只留中衣,拉过被子,盖到她肩头。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声。
顾长安没听清。他俯身,凑近了些。
先生……别走……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起身回到外间。
——
书案上,那摞奏折还堆着。
顾长安坐回绣墩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永宁州知州周正谊,自请处分疏。
他看了两行,嘴角弯了一下。周正谊的折子写得四平八稳,什么管教不严、有负圣恩,什么犬子骄纵、臣之过也,一通官样文章,滴水不漏。唯独没提那天在城门口,他跪在地上喊殿下千岁时,额头磕出的那个包。
顾长安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叙。
第二本,雁门郡都督府的粮草季报。
黄甫嵩的人写的,字迹潦草,算账倒是清楚。三郡驻军一万二千人,月耗粮三千石,草料八百束。从云州运来的粮道,走的是落马坡以东的新路,绕了四十里,但避开了雪崩区。
顾长安批:粮道可。草料不足,拨河东道仓粮补。
第三本。
他翻开封皮,看见署名,停了一下。
永宁州刑房典史沈砚之,呈刑名季报。
薄薄两页纸,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出来的。报的是永宁州一季的刑名案件:斗殴十七件,盗窃九件,田土纠纷二十三件,人命案两件。两件人命案都注明了,附了卷宗编号。
顾长安把这份季报从头看到尾。
没有一行多余的话。没有一句邀功。没有一字提到自己。
他把折子放下,想了想,提笔在末尾批了五个字:存档。候调。
搁下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还剩大半的奏折。
户部的税赋、兵部的军报、吏部的铨选、工部的营造请款、御史台弹劾京畿七名官员的联名折……一本一本,摞在那儿,像一座小山。
他又拿起一本,翻开。
弹劾大理寺丞某官,纵容家仆欺压里坊,证词三份,人证七名。
顾长安看了两页,批了着御史台查实。
又一本。
河南道某州水患,请拨赈灾银两万。
批:准。着户部拨付,工部遣员勘验堤防。
又一本。
某御史弹劾太子少师顾长安,出入东宫,于礼不合,恐有干政之嫌。
顾长安看着这本折子,看了很久。
他把朱笔搁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折子的措辞很讲究,引了三条祖制,两个先例,末尾一句伏望陛下圣裁。
顾长安把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他没批。
他又拿了一本,继续看。
殿里的灯花,爆了一下。
铜灯里的灯芯烧短了,光暗了一截。顾长安抬头,看了看窗外。月亮挂在东宫的飞檐上,白得发冷。
他不知道现在几更了。大概三更,或者四更。
他低头,继续批。
户部的折子里有一段话,他看了三遍。讲的是淮南道的盐税,今岁入夏后骤减三成,原因是盐户逃亡。盐户为什么逃?因为盐运使加征了,每产十斤盐要交十二斤,差的两斤拿盐户的命填。
顾长安把这段话看了三遍。
他提起笔,想批,又放下了。
这种事,他见过。在临安见过,在东阳见过,在永宁也见过。律法写得明明白白,不得超过一成。可盐运使照收两成,没人管。为什么没人管?因为盐运使的顶头上司是户部侍郎,户部侍郎的老师是某位阁老,阁老的孙女嫁给了某位亲王。
一根藤上的瓜,谁摘谁得罪一串人。
他拿着朱笔,在折子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他写了一行字:着御史台密查淮南盐课,毋漏毋纵。
写完,他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
他搞不懂。
他真的搞不懂。
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挤破脑袋想坐那把椅子?坐上去之后干什么?坐上去之后,就是批这些折子。一本一本,一桩一桩,全天下的人把他们的烂摊子往你桌上堆。你批得完吗?你管得过来吗?你今天批了淮南盐课,明天河南水患,后天京畿弹劾,大后天北边军报——每一本都是几万人、几十万人的命。
你批了一本,后面还有一千本。
你管了一桩,后面还有一千桩。
这有什么好当的?
他想起李若曦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她才二十出头,眼底已经有了青色,嘴唇干裂了皮。她一日要批四十本折子,要跟六部议事两个时辰,要听他念半个时辰的《帝范》。她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她图什么?
图那个名分?她三年前就把凤冠扔在车厢角落里了。图那个权力?她拿着权力修渠、赈灾、查贪官,修完渠还有新的渠,赈完灾还有新的灾,查完贪官还有新的贪官。
这把椅子,坐上去就下不来了。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摞奏折,看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铜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油快尽了。
他起身,把灯芯拨了拨,又添了半勺油。光重新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身后的墙壁上。
他坐回去,拿起下一本折子。
……
……
李若曦是被灯花爆裂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顶帐幔。月白色的鲛绡,在暗处泛着微微的银光。
她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在哪。东宫。寝殿。床上。
她翻了 个身,面向外间。
外间的灯还亮着。
隔着两道门帘,她能看见一个影子,坐在书案前。影子微微弓着背,右手在动——在写字。
她没出声。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很安静。它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偶尔翻一页纸,偶尔提一次笔,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然后继续。
她不知道他批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批了多少本。她只知道,她睡之前灯是亮着的,她醒之后灯还是亮着的。中间隔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她的鼻子有点酸。
她想喊他。喊他过来,喊他别批了,喊他上床睡觉。可她没喊。她知道他不会停。他这个人,一旦接了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完。从前是她的功课,后来是她的寒毒,再后来是沈沧海的命,现在是她桌上的折子。
他把所有的事,都当成她的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只露出眼睛。
影子还在动。
过了一会儿——也许很久,也许很短——影子停了。
它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大概是看天花板。然后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影子往寝殿的方向走。
李若曦赶紧闭上眼。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他走路向来没声音,在青麓书院的时候就这样,常常她已经睡着了,他才从外间进来,她一点都听不见。
帐幔被掀开一角。
床垫塌了一下。
他躺下了。
李若曦没动。她闭着眼,感觉到他拉被子的动静,感觉到他的体温慢慢靠近。
然后,一只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上。
她没忍住,往那边靠了靠。
醒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几时醒的?
刚醒。
骗人。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你看了我半个时辰。
李若曦的耳朵,唰地红了。
我没有。
你呼吸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人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在青麓书院就这样。
李若曦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了。
顾长安没再逗她。他把手臂收紧了些,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呼吸温热,一下一下落在她耳后。
先生。
那些折子……你批了多少?
大半。
淮南盐课那本,你看了?
看了。
怎么批的?
密查。
李若曦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里睁着那双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当皇帝很累?
顾长安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当皇帝的人,脑子都有病。
李若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肩膀在他怀里抖了几下。
那先生觉得,她笑完,声音软下来,我脑子有病吗?
顾长安!
好好好,他把她摁回怀里,没病。你最清醒。你最明白。全天下就你一个明白人。
李若曦在他怀里锤了他一拳。
没使劲。
先生。
明日那些折子,我自己批。
先生别帮我了。
先生以后就负责念《帝范》就好了。
先生……
别熬夜了。
顾长安没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了眼。
殿外,五更天的梆子声,远远地响了一声。
东宫的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