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太庙的门
月圆之夜,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铺了一层银霜。
子时三刻,神武门西侧的宫墙外,四条黑影贴着墙根疾行。领头的是林翠翠,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夜行衣,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棉花上——这是她在后宫三年练就的本事,半夜避开通事太监的巡逻路线,早已刻进了骨髓。
“停。”她忽然抬起右手。
身后的三人立刻伏低身子。陈明远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刚才那段狂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体力。他毕竟是现代人的体格,比不得这些在古代摸爬滚打惯了的同伴。
前方三十步外,一队灯笼晃晃悠悠地移动过来。那是御前侍卫的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经过一次,误差不超过半刻钟。
上官婉儿伏在陈明远身侧,她的呼吸平稳得惊人,眼睛死死盯着巡逻队的行进节奏。嘴唇微动,像是在倒数计时。
“三、二、一——”
灯笼转过拐角,消失在宫墙另一侧。
“走!”林翠翠低喝一声,第一个蹿了出去。
四人翻过矮墙,进入一片僻静的夹道。这里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月光勉强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惨白的光斑。
张雨莲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帛地图,就着月光仔细辨认方位。这张地图是内应送出来的,上面标注了紫禁城内的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暗哨。
“往左。”她低声说,“穿过咸安宫旧址,再往北走一刻钟,就是太庙后墙。”
陈明远喘着粗气,扶住墙根缓了缓,压低声音问:“内应可靠吗?我怎么总觉得这事儿太顺利了?”
“不顺利。”上官婉儿冷冷地回了一句,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的暗处,“顺利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拿到信物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太庙的门都没摸到。”
她说得没错。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在亥时之前就潜入太庙,利用夜晚的时间完成搜寻。可实际情况是,宫门的守卫比预想中多了一倍,巡逻路线的变更频率也超出了预期,他们不得不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第一个突破口。
林翠翠忽然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怎么了?”陈明远问。
“有声音。”林翠翠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不是巡逻的,是……脚步声。很轻,但有很多人。”
话音刚落,夹道尽头的拐角处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个身穿石青色蟒袍的身影缓步走出,手里把玩着一串碧玉朝珠,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和珅。
“几位好雅兴。”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狭窄的夹道里回荡开来,“月圆之夜,不去赏花饮酒,反倒来这深宫禁地闲逛。陈某若不亲自来迎,岂不是怠慢了贵客?”
陈明远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中计了。
他们以为自己在暗处,却不知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和珅既然能从内应那里得到太庙的线索,自然也能反过来收买他们这边的内应,甚至——那个内应根本就是和珅的人。
“和大人。”上官婉儿第一个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茶馆里聊天,“您来得正好。这紫禁城太大了,我们正愁找不到路呢。不如您行个方便,带我们去太庙转转?”
和珅笑了,笑得很开心。
“上官姑娘果然爽快。”他朝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精明的眼睛,“不过,太庙今晚不开放。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庙百步之内。您说,我这做臣子的,总不能抗旨不遵吧?”
林翠翠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她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直视和珅。
“和大人,您想要什么?”
和珅歪了歪头,视线从林翠翠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脸上。
“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他收起笑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上官姑娘,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你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连上官婉儿都愣了一下。
陈明远注意到,和珅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困惑。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和大人。”上官婉儿的语气软了一些,“您已经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再问下去,对您没有好处。”
“我知道。”和珅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可以送你们回去,知道皇上已经起了疑心。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上官婉儿一个人听。
“值得吗?”
“什么?”
“为了回去,你们赌上性命,闯龙潭,入虎穴。”和珅的目光变得深邃,“那个世界,真的值得你们这样拼?”
没有人回答。
火把噼啪作响,飞蛾扑进火焰里,瞬间化作一缕青烟。
最后还是陈明远打破了沉默:“和大人,每个人的归处,只有自己知道值不值得。就像您,明明可以坐视不管,却偏偏要亲自来这一趟——您不也是在赌吗?”
和珅盯着陈明远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他一挥手,“来人,让开道路。”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退到两侧。
“您这是……”张雨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说了,我想要的只是答案。”和珅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你们不肯说,那我只好跟着去看。诸位请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危险。
“丑时三刻之前,若是找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太庙后墙外,有一片废弃的库房。
这里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和珅带着他的人守在库房外面,只让四人进入搜寻。
上官婉儿站在废墟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在回忆那张星象图的细节。乾隆手中的古玉上刻着星宿方位,与寻常的星图不同,那上面的星辰排列方式极为特殊——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东方,而紫微星的位置却偏离了常规。
“这边。”她忽然睁开眼睛,径直走向西侧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
陈明远凑过去细看,发现墙砖之间的灰泥颜色不太一样。有几块砖的缝隙明显比周围的宽,像是被人重新砌过。
“退后。”林翠翠抽出短刀,插进砖缝里撬动。
砖块松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张雨莲递过火折子,往里一照——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
“找到了!”张雨莲激动得声音发颤。
陈明远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铁匣,头顶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住手。”
所有人都僵住了。
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不是火把,而是灯笼。明黄色的灯笼,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太监总管李玉端着拂尘,从阴影中走出。他身后,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明黄软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谁都知道里面坐着谁。
“皇——皇上驾到!”李玉尖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和珅第一个跪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臣罪该万死!”
陈明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想过会遇上和珅,想过会遇上侍卫,但从未想过——乾隆会亲自来。
软轿的帘子掀开了。
乾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朝冠,头发只简单束起。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
“都起来吧。”他的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珅,你很好。朕让你盯着太庙,你倒好,直接把人带进来了。”
和珅浑身一颤,不敢抬头:“臣罪该万死!臣只是想……”
“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找什么?”乾隆接过话头,嘴角微微上扬,“朕也想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林翠翠身上,停了很久。
“翠翠,朕没想到,会是你带他们来的。”
林翠翠咬住嘴唇,跪下行礼:“奴婢……”
“起来。”乾隆打断她,“朕说过,在朕面前,你不用自称奴婢。”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了。
陈明远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曾经说过的话:乾隆对林翠翠的感情,不是帝王对宫女的占有欲,而是一个孤独的老人对温暖的贪恋。
“朕知道你们在找什么。”乾隆缓步走向那只铁匣,弯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三年前,钦天监就观测到天象异常。有流星逆行,紫微星移位,这都是千年难遇的异象。朕问监正,这预示着什么。监正说——”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
“有异人自天外而来,必寻天外之路而归。”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陈明远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乾隆知道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朕一直在等。”乾隆抚摸着铁匣上的锈迹,“等你们来找朕,坦白了说。可你们没有。你们宁可信和珅,信那些不知底细的内应,也不肯信朕。”
“皇上——”上官婉儿想要辩解。
“你叫上官婉儿,对吧?”乾隆看向她,“朕查过你的底细。查不到。户籍没有,族谱没有,连你自称的祖籍地,都没有人听说过你这个人。就好像你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上官婉儿沉默了。
乾隆打开铁匣,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古玉。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宿图,线条精细得不可思议。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星辰仿佛在缓缓流转。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乾隆举起古玉,“朕可以给你们。”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是——”乾隆话锋一转,看向林翠翠,“朕有条件。”
林翠翠的身体微微颤抖,她似乎已经猜到了乾隆要说什么。
“翠翠,留在宫里。”乾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恳求,“朕不要你做妃嫔,不要你侍寝。朕只要你留下来,陪朕说说话,下下棋,让朕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朕是皇帝才对朕好。”
“朕老了。”乾隆苦笑了一下,“六十八了,没几年好活了。朕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奉承话。只有你,翠翠,你是真心实意地对朕好,不求回报。”
“只要你留下,这块玉就是他们的。他们可以走,可以回去,朕绝不阻拦。”
陈明远看向林翠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能说什么?让她别答应?可那是他们回去的唯一希望。让她答应?他做不到。
林翠翠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皇上……”她的声音哽咽,“您对奴婢的好,奴婢这辈子都记得。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明远,看向上官婉儿,看向张雨莲。
“可是他们,是奴婢的家人。”
“奴婢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来处。只有他们。”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如果奴婢为了自己留下来,抛弃了他们,那奴婢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乾隆的手微微颤抖。
“所以,奴婢不能答应您。”林翠翠跪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奴婢辜负了皇上的厚爱,请皇上降罪。”
夜风吹过太庙的屋脊,呜咽着像是谁在哭泣。
乾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很久,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
他把古玉放回铁匣,合上盖子,递给李玉。
“给他们。”
“皇上?!”和珅惊得抬起头。
“朕说过的话,从不收回。”乾隆转身走向软轿,走了几步又停下,“翠翠,朕最后问你一句——你当真不后悔?”
林翠翠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后悔。”
乾隆没有再说话,坐进软轿,挥了挥手。李玉会意,将铁匣递给陈明远。
“走吧。”李玉低声说,“趁皇上还没改变主意。”
四人接过铁匣,快步离开。走到夹道拐角时,林翠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顶明黄软轿正缓缓远去,消失在一片朱红色的宫墙深处。
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
只有陈明远隐约觉得,那句话像是——“保重”。
和珅站在原地,目送四人消失在黑暗中,又看了看远去的软轿,忽然苦笑了一声。
“值得吗?”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这座沉睡的皇城,照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照着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因为铁匣里那块古玉,只是信物之一。
真正的秘密,还在太庙深处等着他们。
而那扇门,即将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