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紫禁城的寒意,从琉璃瓦的缝隙间呼啸而过。
林翠翠紧紧攥着袖中那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地图,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五十丈外那道高大的宫墙。墙内灯火点点,巡逻侍卫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这是乾隆五十四年的仲秋之夜。
月轮如盘,悬于紫禁城角楼之上,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冰冷的银白。
“就是今夜了。”陈明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从她身后传来,“婉儿推算过,今夜是月圆前最后一夜,守备换防会有半盏茶的间隙。”
林翠翠没有回头。她的呼吸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座宫城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三个月前,她还以“翠贵人”的身份行走在这重重宫阙之间,那时的她每日都在算计如何逃离这座金丝笼,如今却要主动钻进去。
命运真是讽刺。
“翠翠姐,你真的确定这条路可行?”张雨莲蹲在她身侧,手中握着一把从和珅府中“借”来的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林翠翠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坚定,她伸手指向宫墙西侧一处不起眼的暗渠入口,“那里,是御膳房往外运送污水的通道。白天有人看守,但子时过后只会有一个老太监在那儿打盹。我在宫里时,曾无意间听他抱怨过,说这差事苦,三年了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三年不换班?”上官婉儿的声音从暗处飘来,带着一丝玩味,“这倒是个有趣的漏洞。清廷的典章制度我研究过,皇宫内苑各处守卫每三月一轮换,唯独这污水渠……若真如你所说,要么是管理上的巨大疏漏,要么……”
“要么是什么?”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一种属于计算者的敏锐:“要么,是有人故意留着的后门。”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四人同时噤声,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一队骑兵从长安街方向疾驰而来,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撕开一道口子。为首之人身着石青色蟒袍,头戴红宝石顶戴,在马上身形微倾,似乎在追赶什么人。
林翠翠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和珅。”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他怎么也来了?”
陈明远下意识地将林翠翠往身后一拉,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以至于林翠翠愣了一瞬。她抬眼看着陈明远的背影,那个在现代社会中总是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执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猛兽般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他不是来抓我们的。”上官婉儿忽然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们看他的方向——他是在追别人。”
果然,和珅的骑兵队并未在宫门前停留,而是径直向城东方向追去。火光渐渐远去,宫门前又恢复了死寂。
“有人在帮我们引开注意力。”上官婉儿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翠翠身上,“你在宫里时,可有什么可靠的人?”
林翠翠摇头。她在宫中的日子如履薄冰,除了乾隆偶尔的垂怜,她几乎不与任何人深交。但此刻,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个总是在深夜为她送来安神汤的小太监,名叫福安,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有着一双过于成熟的眼睛。
“也许是福安。”她喃喃道,“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的事暂且不论。”陈明远打断了她的思绪,抬腕看了看手表——那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块电子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正指向子时三刻,“还有一刻钟换防,我们必须现在行动。”
四人猫着腰,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快速移动。林翠翠走在前方,她的步伐轻盈而准确,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是她在宫中学到的生存本能——在皇帝面前,你必须连呼吸都完美无瑕。
暗渠的入口比林翠翠记忆中更加隐蔽。三年来,宫墙外的野草已经长到半人高,将那道半圆形的石拱门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她提前做了标记,几乎不可能在夜色中发现。
“就是这里。”她蹲下身,用手拨开杂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雨莲皱了皱鼻子,却没有退缩。她将短刃咬在口中,率先钻了进去。林翠翠紧随其后,陈明远和上官婉儿垫后。
暗渠内漆黑一片,污水没过了脚踝。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四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隔一段距离,林翠翠就会停下来,用手触摸墙壁上的刻痕——那是她离开皇宫前夜,用发簪偷偷刻下的标记。
大约爬行了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张雨莲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侧耳倾听。
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而且正在打鼾。
“是那个老太监。”林翠翠在她耳边轻声道,“他睡着了。”
四人屏住呼吸,一个一个地从暗渠中爬出。这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堆满了泔水桶和废弃的餐具。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歪倒在墙角,怀中抱着一个酒葫芦,鼾声如雷。
上官婉儿路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低头看着那个老太监的手——那只手布满老茧,虎口处的茧子尤其厚实,那不是常年握拂尘能留下的痕迹,而是握刀的手。
“快走。”她低声催促,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四人穿过御膳房的院落,沿着林翠翠规划的路线向西六宫方向移动。夜风将他们身上的臭味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宫墙内特有的香气——檀香、花香,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权力味道。
“婉儿,信物到底在什么地方?”陈明远一边走一边问。
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图纸,展开后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根据我从和珅书房抄录的密档,再加上钦天监近三年的星象记录推算,第三件信物应该藏在太庙的某个暗格中。但太庙守卫森严,我们不可能直接靠近。”
“那你的计划是?”
“制造混乱。”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远处乾清宫的灯火上,“今夜是月圆前夜,按照惯例,皇帝会在乾清宫召见大臣议事。如果我们能在那边制造一点动静,把守卫吸引过去,太庙这边就会空虚。”
“怎么制造动静?”张雨莲问。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谲:“我早已安排好了。一个时辰前,有人会在御花园的假山后放一把火。火势不会太大,但足以让侍卫们紧张起来。”
林翠翠惊愕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安排的?我们一直在一起。”
“在你和陈明远研究地图的时候。”上官婉儿说得云淡风轻,“我出去了一趟,找了个人。”
“找了谁?”
“一个欠我人情的人。”
上官婉儿没有再多说。林翠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朝夕相处了三个月的女人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透的秘密。上官婉儿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她计算好的位置上转动,从不失误,也从不动情——至少表面上如此。
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忽然亮起红光。
“起火了!”有侍卫高喊。
紧接着,铜锣声、脚步声、呼喝声交织成一片。无数火把向御花园方向涌去,原本寂静的宫城瞬间沸腾起来。
“就是现在!”上官婉儿低喝一声,率先向太庙方向冲去。
四人在混乱中穿行,避开了几波匆忙赶路的侍卫。林翠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三个月前逃离皇宫时的画面——那时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如今却主动踏入虎穴。
太庙的大门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太庙的瞬间,一道人影忽然从暗处闪出,拦在了四人面前。
“翠贵人,别来无恙。”
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翠翠看清来人的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福安。
那个她以为在帮她的小太监,此刻正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挡在太庙门前。他的眼神不再是那个怯懦少年的眼神,而是属于一个老练杀手的冷酷。
“福安,你……”林翠翠的声音在颤抖。
“奴才不叫福安。”那人缓缓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棱角分明,左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奴才奉皇上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陈明远下意识地将林翠翠护在身后:“你是皇帝的人?”
“不止是皇帝的人。”那人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奴才是皇上安排在宫中的眼睛,专门盯着那些不安分的贵人。三年前,皇上就发现钦天监的星象图有问题,但一直找不到根源。直到翠贵人入宫,皇上才开始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你们这些来自未来的人。”
此言一出,四人如遭雷击。
乾隆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皇上说了,”那人向前一步,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如果你们今夜不来,他还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既然你们来了,就证明你们心里有鬼。翠贵人,皇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留在宫中,他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将第三件信物赐予你的同伴。但如果你拒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翠翠看着那把匕首,又回头看了看陈明远、张雨莲和上官婉儿。三个月的并肩作战,三个月的生死与共,他们早已不是简单的雇主与秘书的关系,而是彼此托付性命的伙伴。
“如果我拒绝呢?”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人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那你们四个,就都别想活着离开紫禁城。”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
侍卫们从太庙的屋顶、墙头、暗处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箭簇在火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四人背靠背站在一起,被逼到了绝境。
陈明远忽然握住了林翠翠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在告诉她——别怕,有我。
“翠翠,”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不许说死。”林翠翠的眼眶红了。
“回到现代后,去我公司,把我保险柜里的那份文件交给警察。那是我收集的关于集团犯罪的证据,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说了不许说死!”林翠翠猛地转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陈明远,你听好了,我们谁都不会死在这里。我们四个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回去。”
张雨莲握紧了短刃,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翠翠姐说得对。大不了跟他们拼了,老娘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上官婉儿却异常冷静。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包围,落在远处乾清宫的方向,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必拼命。”她说,“我们的援军到了。”
话音刚落,太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又起火了!”侍卫们骚动起来。
“是军械库!军械库起火了!”
混乱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浓烟中传来:“上官婉儿,你这个忙,可是要拿命来还的!”
林翠翠猛地转头,只见和珅从浓烟中冲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蒙面的死士。他的蟒袍已经被烧出几个洞,脸上满是烟尘,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和珅?”上官婉儿愣住了,她显然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别废话,跟我走!”和珅一把抓住上官婉儿的手腕,向太庙侧门冲去。他的死士们立刻与侍卫们战成一团,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林翠翠来不及多想,拉起陈明远就跟了上去。张雨莲断后,短刃在她手中舞出一道道银光,将追来的侍卫逼退。
五人冲进太庙,和珅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他在墙壁上摸索了片刻,忽然用力一推——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下去!”和珅喝道。
五人鱼贯而入,墙壁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
石阶很长,通往地下深处。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中跳动,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翠翠一边跑一边剧烈地喘息,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下密室,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象图。密室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台,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古玉。
古玉呈圆形,直径约三寸,通体墨绿,表面刻着复杂的星宿图案。在火把的光芒下,古玉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神秘莫测。
“第三件信物。”上官婉儿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快步走上前,正要伸手去拿,和珅却忽然拦住了她。
“且慢。”和珅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上官婉儿,在我把信物交给你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上官婉儿抬眼看他:“什么问题?”
“你在现代,可有丈夫?”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兀,以至于密室中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上官婉儿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摇头:“没有。”
和珅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块古玉——那是第二件信物,交到上官婉儿手中,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那就好。因为我打算跟你一起走。”
“什么?”上官婉儿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到现代。”和珅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皇上已经怀疑我了,今夜我帮了你们,在清朝再无立足之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上官婉儿看着他,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商场上心狠手辣的和中堂,此刻眼中竟然有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她忽然笑了,那是林翠翠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真心的笑容,不带任何算计,纯粹而温暖。
“那你可要想好了,”她说,“现代可没有中堂大人给你当。”
“无妨。”和珅也笑了,“只要有你在,当个平头百姓我也认了。”
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他们找到入口了!”张雨莲惊呼。
陈明远快步上前,将三块古玉拼在一起——刹那间,古玉上的星象图发出刺目的光芒,整个密室开始剧烈颤抖。
地面上,一道圆形的光门缓缓浮现。
“穿越之门!”林翠翠失声叫道。
但就在这时,一只血淋淋的手忽然从石阶方向伸了出来——
是那个刀疤脸的中年人。他浑身是血,却依然狞笑着爬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上了弦的弩机,箭头对准了陈明远的后心。
“皇上说得对,”他嘶哑着声音说,“你们这些穿越者,一个都不能留。”
弩箭破空而出。
林翠翠想都没想,猛地扑向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