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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月下细雨

陈明远醒来的时候,帐外正落着细雨。

雨点打在毡帐顶上,发出绵密的闷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擂着一面蒙了皮的鼓。他盯着头顶那方灰白色的毡布,花了好几息才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北京城内的四合院,不是紫禁城的值房,而是木兰围场行营的医帐。

空气里弥漫着药渣的苦味,混着毡毯受潮后的膻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他想侧头,脖颈却像被铁箍箍住了一般僵硬。疼痛从左边肩胛骨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经络一路烧到指尖,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动。”

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陈明远眼珠转动,看见了张雨莲的脸。她坐在他床榻边的矮凳上,眼下青黑一片,发髻松垮,鬓边有几缕碎发垂落,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褂子皱得像腌菜。

但她的眼神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平日里温温软软的、带着书卷气的亮,而是一种被火淬过的、近乎偏执的光。像是在说:你总算醒了,你要是敢死,我跟你没完。

“我……”陈明远喉咙干涩,声音像是砂纸磨出来的,“躺了多久?”

“三天。”张雨莲起身去倒水,动作利落得有些刻意,“你伤到了肩胛骨的缝隙,箭头上有倒钩,取的时候差点割断了血管。军医说,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把水碗递到他唇边,碗沿磕着他的牙齿,微微发颤。

陈明远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带着一点金银花的甘苦。他慢慢吞咽,目光越过碗沿,看见医帐深处还摆着两张空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迎接新的伤患。

“其他人呢?”

“翠翠在外头煎药。婉儿去和珅大人那边了——你昏迷前怀里掉出来的那几样东西,被和珅瞧见了,他起了疑心,婉儿得去善后。”

陈明远心里一沉。

记忆在那一刻涌了回来——刺客的刀锋贴着面颊削过,他侧身格挡,左肩骤然剧痛,有什么东西从皮肉里穿了过去。张雨莲在他身后尖叫,他回头看见另一柄刀正向她劈落,于是他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护在身下。

再然后,他倒在地上,怀里的东西从破损的衣襟里滑了出来——那只打火机,那支护手霜,还有那块指针已经停走的电子手表。

他记得和珅弯腰捡起那些东西时的表情:好奇,困惑,然后是某种极其微妙的、像猫嗅到了腥味一样的警觉。

“那些东西——”

“婉儿说她会处理。”张雨莲把碗放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她说她有办法让和珅相信那不过是西洋奇技淫巧。但你得做好准备,和珅那个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陈明远闭上眼睛。

西洋奇技淫巧。这个解释在乾隆朝或许还能站得住脚——广州口岸每年都有西洋商人带来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玩意儿,自鸣钟、八音盒、望远镜,哪一样不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但问题是,他那块电子手表上印着“mAdE IN chINA”的字样。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上官婉儿能编出足够圆满的说辞。

“翠翠呢?”他问,“她还好吗?”

张雨莲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上沾着药渍,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碘酒颜色。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明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她吓坏了。”张雨莲终于说,声音很轻,“那天晚上,你倒下去的时候,她以为你死了。她抱着你的头,血糊了她满脸满身,她就那么抱着,谁拉都不松手。”

陈明远喉头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婉儿给了她一巴掌,她才清醒过来。”张雨莲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终究没有落下泪来,“我们三个人轮流守了你三天。婉儿负责调药,翠翠给你擦身降温,我……我念书给你听。你烧得厉害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系统’、什么‘任务完成度’,我们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只要你听到我念书的声音,就能安静下来。”

陈明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昏迷前最后的念头——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死后会被送回原来的世界。如果那样的话,她们该怎么办?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里,没有了他的庇护,她们会落得什么下场?

“雨莲。”他叫她。

张雨莲怔了一下。这是陈明远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没有加“张姑娘”的生分,也没有“雨莲姑娘”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客气。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们。”

张雨莲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她没有哭出声,但陈明远看见有泪珠从她的下颌滴落,砸在石青色的褂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翠翠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陈明远已经靠着引枕坐了起来。

张雨莲出去换水了,医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翠翠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手里那只青花药碗微微倾斜,药汁差点漫出来。

她瘦了很多。

这是陈明远的第一反应。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大得有些吓人。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指甲缝里同样嵌着洗不掉的药渍,但最让陈明远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那个在御前献舞时眼波流转、在骑马摔跤后还能哈哈大笑的林翠翠,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一只被遗弃后又找回主人的幼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仿佛一眨眼他就会从眼前消失。

“翠翠。”他朝她伸出手。

林翠翠快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发抖,但握得极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不许再替我们挡刀挡剑。你是文官,你不是侍卫,你不是武夫,你凭什么——”

“我凭的是我站得比你们近。”陈明远打断她,“刀砍过来的时候,我总不能退后一步,把你推出去挡着。”

林翠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想什么吗?”她说,“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就从木兰围场的悬崖上跳下去。反正你不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人能护着我们了。没有你,我们三个在紫禁城里,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陈明远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林翠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吗?这次遇刺,刺客的目标是皇上,但如果我们四个不是恰好跟在皇上身边,谁会管我们的死活?在那些满洲贵族的眼里,我们几个汉人秘书的命,连他们养的一只猎鹰都不如。”

陈明远沉默。

她说得没错。这次遇刺虽然最终被平息,但暴露出来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刺客能悄无声息地混入围场,能精准掌握乾隆的行程路线,能在层层护卫的眼皮底下发动突袭,这绝不可能是一小撮江湖草莽能做到的。

背后一定有人在朝廷内部接应。

而那个人,既然能对乾隆下手,对付他们四个小小秘书,不过是抬抬手指的事。

“我不会死。”陈明远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至少现在不会。我答应你们,在把你们平安送出这座皇城之前,我不会死。”

林翠翠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她把药碗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汁极苦,苦得陈明远舌根发麻,但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没有皱眉。

“婉儿那边,会不会出事?”他问。

林翠翠搅动药勺的手停了一下。

“婉儿姐聪明着呢,”她说,但语气里明显缺乏底气,“她说了能处理,就一定能处理。”

陈明远没有接话。他看着帐外灰蒙蒙的天色,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仍然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扶我起来。”他说。

“不行!雨莲姐说了,你这几天都不能下床——”

“不是下床,是坐起来。”陈明远按住她的手,“帮我找纸笔来,我要写几封信。”

林翠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去找了纸笔。陈明远就着榻边的小几,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写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平日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第一封信写给乾隆,内容是请罪——护卫不利,致使圣躬受惊,臣罪该万死。措辞谦卑恭顺,姿态放得极低,但字里行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意思:刺客能突破层层防线,问题不在外围护卫不力,而在内鬼接应。

第二封信写给军机处,内容是请求彻查军需供应——随军药材被偷换一事尚未了结,此刻又与刺客事件纠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其中的关联。

第三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写停停,最后只留了八个字:

“月圆之夜,老地方见。”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

“这封信,”他对林翠翠说,“你帮我找个人送到京城朝阳门外的那家茶馆,交给掌柜的就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林翠翠接过信,看了一眼那八个字,没有多问。

“你在京城还有暗桩?”她低声问。

“不算暗桩,是个朋友。”陈明远靠回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在来承德之前就安排好的。有些事情,不能在明面上查。”

林翠翠把信收进怀里,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陈明远没有睁眼。

“你……”她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木兰秋狝会出事?”

陈明远睁开眼,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我学会了一件事——在紫禁城里活着,永远要做最坏的打算。”

傍晚时分,上官婉儿回来了。

她进帐的时候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跟人吵了一整天架。但她的眼神是稳的,那种沉稳让陈明远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在谈判桌上鏖战了十几个小时的律师——疲惫,但没有输。

“和珅那边,暂时稳住了。”她在榻边坐下,接过张雨莲递来的水碗,一口饮尽,“我用硫磺、硝石和木炭做了一个小实验,让他相信你那几样东西不过是火折子的变种。至于那只会自己转动的针盘,我说是西洋人用来测量时辰的‘时计’,在广州见过类似的。”

“他信了?”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

“信了七成。”她说,“和珅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缺点也是聪明。太聪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他现在表面上不再追问,但我敢肯定,他已经把那几样东西的样式记在了脑子里,日后一定会暗中查访。”

陈明远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压低声音,“我去和珅帐中的时候,趁他不注意,翻了他书案上的几份文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三人都凑了过来。

“刺客身上的兵器,”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中原工匠的手艺。”

陈明远眉头一皱。

“我仔细看过那些被缴获的刀剑,”上官婉儿继续说,“刀刃的弧度、淬火的方式、刀柄上缠绳的手法,都跟中原不同。我曾经在兵部的档案里看到过关于准噶尔部兵器的记载,跟这次刺客所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准噶尔?”张雨莲失声道,“可准噶尔不是已经被朝廷灭了吗?”

“灭的是准噶尔部,不是准噶尔的人。”陈明远慢慢说,“灭族之战之后,有多少准噶尔遗民流散到了各地?又有多少被编入了各地的绿营和八旗?如果有人在暗中收拢这些遗民,训练成死士……”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的意思是,”林翠翠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次刺杀皇上的,不是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

“而是有人借准噶尔遗民的名义,行改朝换代之实。”上官婉儿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陈明远闭上眼睛。

历史的脉络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乾隆朝中期,表面上是四海升平的盛世,但暗地里的矛盾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满汉对立、中央与地方的博弈、准噶尔等被灭部族的残余势力、皇子之间日渐白热化的储位之争……所有这些矛盾像地底的岩浆一样奔涌,只等一个裂缝,就会喷薄而出。

而木兰围场,就是那个裂缝。

“婉儿,”他睁开眼,“你刚才说,和珅那边暂时稳住了。‘暂时’是多久?”

上官婉儿想了想。

“最多半个月。”她说,“等我们返京之后,他一定会继续追查。到时候如果被他查出什么破绽——”

“半个月够了。”陈明远打断她。

“什么够了?”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帐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深蓝色,第一颗星星正在天边亮起。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七月十四。”张雨莲答道,“明天就是中元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日子。

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留下的印记,每个月圆之夜都会隐隐作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他本应带着信物去那个约定的地方等待“回归窗口”。

但信物之一,在混乱中遗落在了战场上。

“明天晚上,”他对三人说,“我要去一趟白桦谷。”

“什么?!”三个人同时出声。

“我的信物丢了一枚。”陈明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在遇刺那天晚上,我扑倒雨莲的时候,那枚铜钱从我衣襟里滑了出去。如果被刺客那边的人捡到——”

“你疯了?”张雨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你要去白桦谷?那里刚刚经历过厮杀,说不定还有刺客的余党——”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陈明远看着她,又看了看林翠翠和上官婉儿,“不是现在,是明天晚上。明天是月圆之夜,如果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一个月。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是上官婉儿先开了口。

“好。”她说,“我陪你去。我有办法避开巡逻的侍卫。”

“我也去。”林翠翠说,“我骑马快,如果遇到危险,我能去搬救兵。”

张雨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她打开一个个药匣子,抓出几味药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止血的,止痛的,退烧的。”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路上伤口裂开,别指望我能当场给你缝上。”

陈明远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们总是金手指大开、翻云覆雨、所向披靡。可真正穿越之后他才明白,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最大的金手指从来不是什么现代知识或先进技术——而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身边还有三个人愿意陪你去送死。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晚上,月出之时,我们去白桦谷。”

帐外,中元节的月亮已经从山脊线后面升了起来,又大又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染过血的草原。

月光照在医帐的毡顶上,照在远处猎场的方向,也照在白桦谷深处那片混战之后的荒地上——那枚铜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某处草丛中,铜面上的绿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而距离铜钱三尺之遥的泥土里,半截带血的箭羽旁边,有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理”。

理亲王的“理”。

那是大清建国以来,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