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余烬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张雨莲第三次核对手中账册时,指尖已微微发颤。
木兰围场的夜色深沉如墨,御营外偶尔传来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她蜷缩在太医署临时搭建的帐篷角落里,就着一盏孤灯,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一本是随军药库的出入记录,一本是她自己这些天暗中观察记下的用药实况。
数字对不上。
川芎记录入库三十斤,实际消耗不过八斤,账面却显示只剩五斤。十七斤差额凭空消失。更诡异的是三七——这种治疗跌打损伤的要药,入库二十斤,账面消耗十五斤,可她亲眼所见,这些天领用出去的绝不超过六斤。
有人在偷换军需药材。
张雨莲深吸一口气,将账册合上。她想起临行前在太医院库房见过的那些陈年卷宗,雍正年间对准噶尔用兵,就因为军中药材被贪磨,导致伤兵感染化脓,一营三百人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雨莲姑娘还没歇息?”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男子探进半个身子。是太医院院使的徒弟苏子谦,这些天一直跟着张雨莲整理药库。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眉眼里带着关切:“夜里寒气重,喝碗姜汤暖暖。”
张雨莲接过姜汤,却没有喝。她盯着苏子谦的眼睛,忽然问:“子谦,三七和川芎的账,是你记的?”
苏子谦笑容微微一僵。
“是。”他垂下眼,“怎么了?”
“数字不对。”张雨莲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三七少了至少十斤,川芎少了十七斤。这些药去哪儿了?”
帐内沉默了片刻。苏子谦抬起头,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换上了警惕:“雨莲姑娘,这事你最好别管。”
“为什么?”
“因为……”苏子谦压低声音,“这水太深。牵扯的不只是太医署。”
张雨莲没有睡。
姜汤她倒在了帐篷外的草丛里,那两本账册被她贴身收好。苏子谦临走时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有些药材根本没入库,直接在驿站就被调包了。押运的是兵部的人,验收的是内务府的人,我们太医署只是过路财神。你查出来的那十七斤川芎,八成已经在关外的药铺里换成银子了。”
她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清史资料,乾隆朝最大的军需贪腐案就发生在木兰秋狝期间,涉案金额高达白银六十万两,最后砍了七八个三品大员的脑袋。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会亲眼见证这起贪腐的开端。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些被偷换的药材,万一遇到大规模伤亡,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清晨,她借着送驱蚊药包的名义,去了陈明远的帐篷。
陈明远正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箭伤让他失血过多,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上官婉儿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青瓷碗,正一点一点喂他喝药。
林翠翠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件半成品的衣裳,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在学做针线。
张雨莲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四个人的命运,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缠在了一起。
“雨莲来了?”陈明远勉强撑起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出事了?”
他总是这么敏锐。
张雨莲没有隐瞒,将账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上官婉儿眉头越皱越紧,林翠翠手里的针扎破了指尖,却浑然不觉。
“这是死罪。”上官婉儿沉声道,“军需物资,战时等同于军饷。按大清律,贪墨军需超过白银五十两者,斩立决。”
“可我们没有证据。”张雨莲苦笑,“账册只是账册,只能证明账目对不上,证明不了是谁动的手脚。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子谦说,牵扯的不只是太医署。兵部、内务府、甚至随驾的满洲贵族里,都可能有份。”
帐内陷入沉默。
陈明远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雨莲,你记不记得……咱们公司做年度审计时,怎么查小金库的?”
张雨莲一愣。
“资金流、票据流、实物流……三流合一。”陈明远咳嗽两声,“账对不上,就查实物。实物对不上,就查经手人。经手人对不上,就查时间差。”
他看向张雨莲:“你能不能画一张图——从药材出库到入库,再到领用,每一个环节,经手的是谁,时间是什么时候,数量是多少?”
张雨莲眼睛一亮。
这是现代审计的基本方法,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降维打击。
“我来帮你。”上官婉儿放下药碗,“我这几天在和大人那儿,能接触到一些内务府的往来文书。”
“那我去打听那些满洲贵妇的闲话。”林翠翠收起针线,“女人凑在一起嚼舌根,总能听到些风声。”
陈明远靠在枕头上,看着三个女子分工协作,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穿越前,自己带的那个项目组,也是这样的默契。只是那时候大家讨论的是KpI、是oKR、是年终奖。而现在,他们讨论的是人命、是贪腐、是生死。
“明远,你先养伤。”张雨莲站起身,“这件事我们三个来办。等有了眉目,再告诉你。”
陈明远点点头,却在她们转身时叫住了张雨莲:“雨莲……小心那个苏子谦。”
张雨莲微微一怔:“为什么?”
“他如果真为你好,昨晚就不会只说‘水太深’。”陈明远目光清冷,“他应该告诉你的是——谁经手,谁签收,谁验收。他让你别管,是想让你闭嘴。”
张雨莲后背一凉。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分头行动。
张雨莲借着给伤兵换药的机会,挨个帐篷走了一遍,暗中记下每个营帐实际领用的药材数量。她发现一个规律——那些满洲贵族的随从营帐,领药记录格外干净,几乎没有任何差错;反而是汉军营和杂役营,账目混乱,实领与账面差距最大。
这不是巧合。
有人把黑锅扣在了汉军和杂役头上。
上官婉儿那边收获更大。她从和珅的书房里“借”出了一份内务府的物资调拨记录,上面清楚写着:木兰秋狝期间,随军药材由太医院申报,兵部押运,内务府验收,最后交太医署保管使用。
可这份记录里,少了最关键的一环——中转驿站。
所有药材在运抵围场前,都在古北口驿站停留过一夜。而那一夜的记录,是空白。
“古北口驿丞是谁的人?”张雨莲问。
“我查了。”上官婉儿压低声音,“是傅恒的远房表亲。”
傅恒——当朝大学士,乾隆的小舅子,满洲贵族的代表人物。
林翠翠那边也有了消息。她在给一位满洲福晋请安时,听那福晋抱怨自家男人“整天往古北口跑,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她还听到一个细节:那福晋的贴身侍女,手上戴着只成色极新的银镯子,说是“老家捎来的”。
可那侍女的老家,在千里之外的盛京。
银镯子哪儿来的?
“古北口驿站。”张雨莲喃喃道,“所有线索都指向古北口驿站。”
“可我们怎么查?”林翠翠犯难,“那是兵部的地盘,咱们几个女子,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谁说咱们要去查了?”
两人看向她。
“要让别人替咱们查。”上官婉儿目光闪动,“而且要让那个人,不得不查。”
当天傍晚,御营里传出一条消息:太医署的张雨莲在清点药材时,发现账目对不上,已经上报给随驾的兵部侍郎。
消息是林翠翠在晚膳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她当时正和几位满洲福晋坐在一起,说了一半忽然捂住嘴,慌慌张张起身告辞。那几位福晋面面相觑,眼睛里却闪着八卦的光芒。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御营。
张雨莲在帐篷里等到半夜,果然等来了客人。
是苏子谦。
他脸色铁青,站在帐门口,声音压得极低:“张雨莲,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张雨莲平静地看着他,“我上报的是实情。”
“实情?”苏子谦冷笑,“你知道实情是什么吗?是兵部的人拿了银子,是内务府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满洲老爷们等着分钱!你这一上报,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所以呢?”张雨莲站起身,目光直视他,“就任由他们贪墨?等哪天真的打起仗来,伤兵没有药,只能等死?”
苏子谦愣住了。
他看着张雨莲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一丝畏惧。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会没命的。”
“我知道。”张雨莲笑了笑,“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苏子谦沉默了许久,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张雨莲手里。
“这是古北口驿站的签收底簿副本。”他声音沙哑,“我……我早就发现了,可我不敢说。你既然要查,就查个彻底吧。”
说完,他转身冲出帐篷,消失在夜色中。
张雨莲打开布包,借着灯光细看。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木兰秋狝期间,经古北口驿站转运的药材共三批,每一批的签收人,都是兵部的一个七品主事。而这个主事,是傅恒府上的常客。
更关键的是,最后一批药材的签收时间,比太医署实际收到的时间晚了三天。
那三天里,药材去哪儿了?
张雨莲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上官婉儿掀帘而入,脸色苍白:“雨莲,出事了。”
“怎么了?”
“古北口驿站……今夜走水了。”
张雨莲心头一沉。
“有人要毁尸灭迹。”她咬牙道。
“不止。”上官婉儿盯着她手里的账本,“如果驿站烧光了,所有证据就都没了。你手里这本签收簿,就是唯一的铁证。”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那是御营警戒的号角。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有刺客!”
“护驾!”
“围场东边起火了!”
张雨莲和上官婉儿对视一眼,同时冲出帐篷。
远处的夜空中,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幕。
而那火光的方位,正是——
存放药材的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