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上官婉儿此生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寻常箭矢的呼啸,而是一种近乎撕裂布帛的尖利,仿佛连风都被它剖开。她本能地侧身,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擦着耳畔掠过,钉入身后的桦树树干——箭尾白羽剧烈颤动,嗡鸣声久久不绝。
“护驾!”
“有刺客!”
御林军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声、刀剑出鞘声、惊惶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将木兰围场清晨的宁静撕得粉碎。上官婉儿扶住树干稳住身形,这才发现,那支箭距离自己的太阳穴不过三寸。
她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东侧密林深处,树影摇曳,不见人影。
“上官姑娘!”
陈明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循声望去,见他正从马背上滚落,显然是被方才的变故惊得坠马。张雨莲已抢先一步奔至他身旁,林翠翠则被几名御林军护在身后,脸色煞白。
唯有和珅,仍端坐马上,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上官婉儿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惊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仿佛方才那支箭,不过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棋子。
“传令下去,”和珅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封锁东侧山林,搜捕刺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
御林军统领领命而去。和珅翻身下马,缓步走向上官婉儿。晨光从树冠缝隙洒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他的步履从容不迫,仿佛方才的刺杀不过是一场意料之中的插曲。
“上官姑娘受惊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可曾受伤?”
“托中堂大人的福,分毫未损。”上官婉儿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还未完全平复。
和珅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姑娘好胆色。方才那箭,便是男子也难免惊慌失措,姑娘却能岿然不动。”
“大人谬赞。”上官婉儿迎上他的目光,“不过是因为民女知道,那箭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
和珅眉梢微动。
“若是要取我性命,”上官婉儿抬手,指向树干上那支箭,“以那箭的速度和力道,射向心脏便是,何必偏了数寸?除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非那箭本就是射向大人,却被大人避开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和珅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神情太过复杂,上官婉儿来不及分辨,便见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
“姑娘慧眼如炬。”他低声道,“不错,那箭确是冲本官而来。只是本官有些好奇——姑娘是如何看出,是本官避开了箭,而非箭射偏了?”
“因为大人现在站着的位置,与方才不同。”上官婉儿答道,“方才大人策马在前,距我约有三丈。那箭射来时,大人已移至我身后一丈处。三丈到一丈,大人纵马后退了——能在箭矢及身的瞬间做出如此判断,大人的骑术,当真令人叹服。”
和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往日不同,不是官场上的敷衍客套,也不是算计得逞时的志得意满,而是一种近乎由衷的愉悦,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上官姑娘,”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本官越发想知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刺客最终没有抓到。
御林军搜遍了东侧山林,只找到一匹被遗弃的马、一张弓、以及散落一地的箭矢。那弓是军中制式,箭矢也无任何特殊标记,显然是有人精心准备,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乾隆震怒。
秋狝大典遭遇刺客,这是对大清的挑衅,更是对天子的不敬。他当即下旨,命和珅与御前大臣福康安共同彻查此案,限期十日,务必拿获刺客归案。
圣旨传下时,上官婉儿正与张雨莲在帐中商议。
“十日。”张雨莲轻轻蹙眉,“时间太短了。那刺客行事缜密,不留痕迹,莫说十日,便是百日也未必能查到。”
“查不到,和珅自然有办法交差。”上官婉儿倚在案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要么找个替死鬼,要么把罪名安在某个倒霉的官员头上——这种事情,他做得还少吗?”
张雨莲看着她,欲言又止。
上官婉儿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道:“雨莲姐想说什么?”
“婉儿,”张雨莲斟酌着开口,“你方才说,那箭本就不是冲你来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箭真的是冲你来的呢?”
上官婉儿手指一顿,铜钱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你善于观察,能从和珅的细微动作中推断出许多事情。”张雨莲继续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和珅后退,不是因为避箭,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箭射不中你?”
帐中一时寂静。
上官婉儿看着张雨莲,良久不语。
她知道张雨莲的担忧从何而来。自从穿越到这个时代,她们四人一直小心翼翼,尽量不引人注目。可经历了和府夜宴、璇玑楼夺宝之后,她们已经不可能再保持隐形。和珅对她们起了兴趣,乾隆也有所察觉——那日在围场,她分明看见,乾隆望向她的目光里,有着与和珅如出一辙的审视。
“雨莲姐,”她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那刺客的目标是我?”
“我不知道。”张雨莲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和珅能避开箭,那刺客的箭术必然了得——这样的高手,怎会犯下‘射偏’这样的低级错误?除非——”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除非那箭本就是故意射偏的。”
上官婉儿眸光一凝。
故意射偏。为的是什么?
试探?试探谁的底细?和珅的,还是她的?
还是——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猛地站起身。
“明远呢?”
陈明远不在帐中。
林翠翠说,一个时辰前,有个御林军模样的人来找他,说是和珅有请。陈明远便跟着那人去了,至今未归。
“和珅请他?”上官婉儿眉头紧锁,“这个时候?”
“婉儿姐,怎么了?”林翠翠见她神色不对,也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转身便往外走。
张雨莲跟上她,低声道:“你怀疑和珅?”
“不是怀疑,是确定。”上官婉儿脚步不停,“围场遇刺,圣上下旨彻查,这个时候他不见任何人才是正常。偏偏他见了明远——这不合常理。”
“也许是因为西洋火器?”张雨莲猜测,“刺客用的是弓箭,但和珅一直对西洋火器感兴趣,或许是想请明远帮忙——”
“不对。”上官婉儿打断她,“如果是那样,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请,何必派人假冒御林军?”
张雨莲闻言色变:“你是说,那人是假冒的?”
“八成是。”上官婉儿加快脚步,“刺客没能得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明远是我们中最薄弱的一环——只要控制了他,就能逼我们就范。”
两人疾行至陈明远的帐篷,掀开帘子一看,里面空无一人。
案上放着一封信。
上官婉儿拆开,信纸上是陈明远的笔迹,只寥寥数行:
“婉儿,见字如面。我随来人去了,不必担心。有些事,我需要亲自确认。若我天黑前未归,便按计划行事。记住,窥月镜的秘密,在镜片之中。”
张雨莲看完,脸色愈发凝重:“他这是——”
“他去见那个假冒御林军的人了。”上官婉儿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而且他知道会有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去找和珅。”
和珅的御帐设在围场西侧,与乾隆的御营相距里许。上官婉儿到时,正见他站在帐外,负手眺望远方山林。
他似有所觉,回过头来,唇边漾开一抹笑意:“上官姑娘来了。本官正想着,你也该到了。”
上官婉儿在他面前站定,开门见山:“中堂大人,陈明远在哪里?”
“陈先生?”和珅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他不在自己帐中么?”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上官婉儿直视他的眼睛,“一个时辰前,有人假传大人之命,将明远带走。我不信大人对此一无所知。”
和珅看着她,目光幽深。
“假传本官之命?”他缓缓道,“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冒充本官的人,带走了陈先生?”
“正是。”
“那姑娘来找本官,是认定此事与本官有关?”
“若有关,大人会承认么?”上官婉儿反问,“若无关系,大人可愿帮忙寻人?”
和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难以捉摸的意味,似是欣赏,似是玩味,又似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上官姑娘,”他走近一步,低声道,“若本官说,方才确有人来报,说在东侧山林发现一具尸体——身上穿着西洋衣衫,你可愿随本官同去辨认?”
上官婉儿心头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说笑了。明远失踪不过一个时辰,怎会——”
“本官也希望是说笑。”和珅打断她,“只是那人来报时,说那尸身尚有余温。若真是陈先生,那便是本官的失察了——姑娘不亲眼看看,如何放心?”
他说着,已命人备马。
上官婉儿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飞快盘算。
和珅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若陈明远真的遇害,他没必要主动带她去认尸——这只会激怒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除非——
除非那尸身是假的,是他设下的圈套,目的是引她入彀。
可若是圈套,他完全可以用更隐秘的方式,何必亲自出马,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还是说,他知道她会识破,所以故意为之——这是阳谋,而非阴谋?
“姑娘?”和珅的声音响起,“可愿同行?”
上官婉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我随大人去。”
东侧山林,距离遇刺处不过二里。
和珅亲自策马在前,上官婉儿紧随其后。身后是十余名御林军,马蹄声碎,踏碎林间的寂静。
穿过一片白桦林,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山坳中央,躺着一个人。
上官婉儿一眼便认出那衣衫的颜色——那是陈明远今日穿的,月白色长衫,袖口绣着翠竹。
她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和珅没有阻拦,只是静静看着。
上官婉儿走到近前,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冰凉。
她的心猛地一沉,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婉儿姐,别碰他!”
是林翠翠的声音。
上官婉儿霍然回头,只见林翠翠从山坳另一侧飞奔而来,身后跟着张雨莲。两人衣衫凌乱,发髻散落,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快离开那里!”林翠翠疾呼,“他不是明远哥!”
上官婉儿闻言,再看那“尸体”——眉眼确实与陈明远有几分相似,但仔细辨认,便能看出差别。方才她心神激荡,竟未发现。
她正要起身,忽然脚下地面一软——
轰隆一声巨响,山坳中央的地面骤然塌陷,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上官婉儿来不及反应,身体已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对上和珅的眼睛。
他伏在裂口边缘,一手抓住一块凸起的山石,一手死死握着她。山石松动,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纹丝不动。
“别松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拉你上来。”
上官婉儿看着他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他是敌是友?是设局者,还是救局人?
裂口深处,传来幽幽的风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风声里,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竟与陈明远一模一样。